前朝大楚选官由世族门阀把持,察举、征辟皆被世家子弟垄断,寒门士子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难入中枢为官。
大睿立朝后,宗铎均创立尚书台,尚书台的官职位卑职低起初并未引起世家关注,直到后来宗铎均将决策权彻底转移台阁。
陆湎连熬了几日,受不住了,他揉了揉眉心,道:“沈半溪,你这么仓促是要做什么?陛下只说让我们起草新政,时间宽泛的很。何必昼夜伏案,宵衣旰食?”
沈半溪自终南山回来后就被皇帝升了职,如今是尚书仆射,因尚书令一位空缺,他代行台务之职,朝廷上下都清楚,那空缺的尚书令一位迟早是沈半溪的,沈半溪自是宠辱不惊,上位第一件事就是把陆湎调到了尚书台,如今任尚书侍郎一职。
沈半溪暂且搁置手中的毛笔,答道:“我这个人喜欢把事情提前做完,这之后交给陛下也好修改不是?”
陆湎看着案上的选官法案,眉头皱起,“你这次起草的新政可真是温和。”
沈半溪半开玩笑道:“还是先活命要紧吧。”
“你也会贪生怕死?”
“怎么不会?”
“我以为你是那种人。”
“哪种?”
“穷寇无惧,匹夫无畏。”
沈半溪似是被他的话逗笑,“也许真的是呢。”
陆湎道:“现在看来不太像,你还算的上是一个理智的人。我也不同意你在此事上太过激进,对付他们文火慢炖比下猛药要更合适。”
沈半溪道:“是,你说的是。”
“不过,你跟太子真的恩断义绝了?所以如今因为怕死才讨好世家。”
沈半溪眼中怅然一瞬,他摇摇头,道:“哪有什么恩断义绝,我一个臣子怎么好跟主子说这些,显得怪矫情的。”
陆湎道:“你说的不错,周寅确实矫情。”
铜壶滴漏的声响愈发清寂,暖黄烛火从阁内透出,映着案上层层堆叠,二人皆是一身倦意,眼下的青黑藏不住,连抬手的动作都带着几分酸软。
沈半溪终于松了口,“新政文稿已具雏形,明日再细改便是,今日就先回府歇息吧。”
陆湎颔首,二人一同出府,只见一辆黑漆的安车停在门口,陆湎岂会不认识,他眯了眯眼看向沈半溪道:“我说你今日怎么转了性,原来是被人管住了。”
沈半溪抿唇笑了笑,两三步走到燕无寐面前,自如的挽住对方的手,然后冲陆湎挑了挑眉。
陆湎冷笑出声。
沈半溪太困了,在马车内靠在燕无寐的怀中睡着了,到侯府也没醒,燕无寐只好将人抱下车又回寝室。
新政的颁布,和沈半溪想的一样顺利,《选官改制疏》并没有像从前的政策一样得到世家的阻拦,只因奏疏上关于选官的核心标准是两点,一是家世,二是才德。
“二者并重,不可偏废。”沈半溪念出这八个字的时候,朝臣们都以为他转了性。
皇帝没说什么,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是一如往常那样,大手一挥由着他折腾。
朝会散后,宫道上人影攒动,窃窃私语不绝于耳。杨德昭与三两心腹朝臣并肩而行,神色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慢。
其中一人忍不住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怪异与不解:“今日这事儿邪门得很,那沈半溪往日里跟疯了似的,一门心思帮着陛下打压我们,怎么今日颁布的新政,反倒给我们留了余地?他这是转性了?”
杨德昭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嗤笑,眼神里满是不屑与轻蔑,语气带着几分笃定:“转什么性?不过是没了靠山,认清现实罢了。人呐,向来都是因势利导,趋利避害的。从前有太子护着,他便有恃无恐。如今他与太子离心离德,没了那层依仗,又怎敢再像从前那般张扬行事,自寻死路?”
说罢,他特意放缓脚步,从沈半溪身边缓缓走过,用只有二人能听清,却又带着几分刻意张扬的语气,阴阳怪气地丢下一段话:“沈仆射,今日倒真是让杨某刮目相看啊。怎么?终于想明白了?何必要一门心思与我们世家对着干,做那吃力不讨好的蠢事?顺我们者昌,逆我们者只能落得一个孤立无援、身败名裂的下场。”
话音落下,杨德昭还故意瞥了沈半溪一眼,带着几分挑衅与得意,随后便转身,与身边的心腹说说笑笑,扬长而去,而沈半溪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那番阴阳怪气的嘲讽,从未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