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被派往扶风郡的中正官,贪财好利,从前在这方面被罚过,如今被沈半溪搁在那个位置上,犯些错也是难免的。
杨德昭将此事告诉了郑伯庸,郑伯庸不置可否,只提醒他,“这消息能被你轻易打听到?有没有可能是沈半溪故意放出来的消息。”
杨德昭胸有成竹的摆手道:“绝无可能,我调查的是他们先前的档案,那十五个中正官,私德方面有问题的都是既定事实。”
郑伯庸挑眉道:“你想做什么?你去弹劾私德陛下可未必会理你。”
杨德昭轻笑道:“你说若是尚书台的考核出了纰漏,有人徇私舞弊,牵连到沈半溪身上,会不会好看呢?”
杨德昭想做的事不言而喻,郑伯庸不明确拒绝与他合谋,也不确切答应。
他将此事转而告知邓雎,邓雎并不意外,因为那十五名中正官他早就调查清楚了。
郑伯庸低声与他商量道:“邓公,你说你是不是有些蹊跷,沈半溪行事一向谨慎,他安插的中正官竟然能被人调查出私德有问题,不过不谈过往,如今那人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敛财吧,杨德昭是要走一步险棋啊。”
邓雎拨响手边的琴弦,用轻按住,琴声戛然而止,“郑公可明白坐收渔翁之利的道理?”
郑伯庸虽不知道邓雎葫芦里买的是什么药,但他完全相信对方,“那你的意思是我们不提醒杨德昭?”
邓雎抬眼,目光冷了几分:“杨德昭若是这能抓到沈半溪的把柄,我们乐见其成,若是不能,那也是他自讨苦吃,我们适当的时候可以推他一把。”
五日后,杨德昭派往扶风郡故意行贿的门客返回长安,带回了板上钉钉的铁证,中正官收受五千钱贿赂的契约,以及详尽的证词,记录了二人交易的完整过程。
杨德昭大喜过望,连夜写了弹劾文书,次日朝会,他当场发难。
睿帝接过证物,面无表情的看了一遍,殿内鸦雀无声,群臣暗暗祈祷着沈半溪能就此被革职查办。
睿帝将文书和证物递给沈半溪查看,沈半溪上前一步,不慌不忙的为自己辩解:“陛下,臣以为,杨大人的弹劾恰恰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臣选派的那位中正官是一个过而改之,品行端正之人。”
杨德昭蹙眉道:“你什么意思?”
沈半溪转向他,目光坦然道:“因为就算杨大人今日不弹劾我,我也是要上表陛下有人意图贿赂考官徇私舞弊的。”
“那位中正官他是收了钱,签了契约,然后把钱和契约一并上交给了臣。所有的金银,上面都有官府的标记。所有的契约,都是杨大人门客亲笔所书。这些东西,臣已经全部封存,随时可以呈交廷尉府查验。”
杨德昭气急攻心,赶忙解释道:“我没有贿赂!”
“哦,那你是想栽赃嫁祸?”
“我只是想试探你!”
沈半溪几不可察的弯了弯唇角,“看来那位贿赂考官的人,真的是杨大人的人。”
杨德昭面向皇帝,语态诚恳又急切:“陛下,臣没有贿赂官员的意图,只是听说那位中正官贪财好利,于是想为陛下试探他的忠心!”
沈半溪道:“杨大人在新政推行之初,就三番几次的阻挠,先是我怀疑我,如今是连陛下都不信任了,那十五位中正官并不是我选的,而是陛下亲自挑选的。”
杨德昭竟是没想到,这一开始的消息就是错的。
睿帝冷哼出声,语气森然,“杨德昭,朕真是该好好灭灭你的气焰了。今日起,革去杨德昭一切官职,其杨家门客一律收押廷尉府审讯。”
睿帝将目光挪向面色灰败杨太傅,“至于你,教子无方,罚俸一年,连自己的儿子都教不会,又凭什么去教朕的儿子,朕也是该给太子换个老师了。”
下朝时,宗元易深深的看了一眼沈半溪,沈半溪对上他的目光,又错开。
郑伯庸快步跟上邓雎的步子,压低声音道:“邓公,你早就料到了,对不对?”
邓雎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道:“我说过,沈半溪没那么好对付,杨德昭输给他,不丢人。”
郑伯庸叹气道:“只是可惜,我们都被这人牵着鼻子走了。”
邓雎目光深沉的看着前方:“倒也未必。”
沈半溪没有回府,而是被陛下叫到了宣政殿,睿帝把玩着一方砚台,见到来人,缓缓放下,语气悠悠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你是螳螂还是黄雀呢?”
沈半溪道:“亦或者都是。”
睿帝不拐弯抹角,他开诚布公道:“你故意钓的杨德昭,朕没猜错吧。”
沈半溪道:“陛下英明。”
睿帝道:“可你这事做的可不漂亮,你知道为什么吗?那个中正官贪财好利,他不敢背叛朕,却不代表不敢背叛你,只要给他足够的利益,他就能将你出卖。你说如果有人弹劾你,朕该如何是好呢?”
沈半溪道:“臣一定不让陛下为难。”
睿帝笑了笑,挥挥手让他退下。
沈半溪从宣政殿的台阶上缓步而下,春日的阳光斜斜地铺在丹墀上,将他的影子拉长,他走的不快,每一步都很沉稳,腰间尚书令的印绶还悬在腰间。
台阶下方,陆湎拾级而上,他穿着簇新的朝服,每一步都昂扬至上。
两人在台阶的中段相遇,目光平静的对视一瞬,而后沈半溪继续往下走,陆湎继续向上走。
沈半溪没有回头,只觉得如释重负,他微微
傍晚,武威侯府。
防风正在厨房里忙活,嘴里叼着张馅饼,脸上还沾着面粉。
沈半溪匆匆忙忙,防风察觉到不对劲,赶忙询问道:“沈先生,这是怎么了?”
沈半溪随手收拾了几样东西,抬眸看向防风道:“快跑。”
防风一脸不知所措,“啊?跑去哪?为什么啊?不跑会怎样。”
沈半溪拉着他往后门走,抿唇转头道:“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