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不想问问我为什么来了?”沈半溪道。
燕无寐抬眸看他,“你说。”
沈半溪弯了弯唇角,有几分得意道:“其实你暗中派人保护我的事我早就发现了,我使诈让他们现身,质问他们为何在此地,他们支支吾吾半天答不上话。”
“当时我就猜到,你并非对我无情,你是出事了。于是我写了封信让他们交给重影,在你安排重影去漠北找刘老的时候他没有去,而是折返来找我,”沈半溪接过燕无寐手中的信,并将其拆开,“当时重影在我面前痛哭流涕,说我看了这封信就什么都明白了。”
信中字字皆是托孤之言,只寥寥数语交代了自身抉择,并恳请老将军日后代为照拂沈半溪,这俨然是一封绝笔信。
“知微……”燕无寐摸了摸他有些泛红的眼眶。
沈半溪道:“重影求我救你,你也没想到他会为了你的安危第一次违背你的命令吧?”
“明明有这么多人在乎你,你怎么能……你怎么能……”沈半溪又开始哽咽,“你是打算让我在商洛得知你的死讯吗?”
燕无寐看他情绪又激动起来,赶忙抱住对方连声道歉。
“你听我说,”燕无寐和他分开一点,看着沈半溪的眼睛,认真道,“你如今都知道当年的真相了,宗铎均是活该千刀万剐死多少遍都不足惜,可他死是一回事,当年的真相被昭告天下又是另一回事,如果真相被公告天下,那些旧部会,那些被他削了藩的诸侯王们,他们会怎么做?”
沈半溪目光闪烁,跟着他思考此事。宗铎均的皇位是偷来的,这是事实。但宗铎均已经坐了十几年的天下,朝局、军心、民心,都形成了一种脆弱又微妙的平衡。如果真相被公开,镇北王的旧部会如何反应?被削藩的诸侯王会如何行动?各地势力会不会借机割据?
燕无寐的语速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过千百遍的事,“人人都想逐鹿天下,这十几年好不容易攒下的太平,会毁于一旦。”
“宗铎均该死。可这天下的人不该给他陪葬。”
“所以你打算用自己的死,把这件事埋了。”沈半溪的声音有些抖。
“是。”燕无寐说,“我杀他,然后我死。太子名正言顺登基,天下人不知道真相,朝局不会乱,百姓不会苦,这是最小的代价。”
“你真是考虑的周全,”沈半溪恨恨的看着他,替他千般委屈,“窃国贼不配为君,他的儿子又凭什么名正言顺的坐上皇位?”
燕无寐看着他,眼神只有一种经历过太多之后的平静:“名正言顺又有什么所谓?天下的百姓根本不关心龙椅上坐的是谁,是宗铎均的儿子,还是镇北王的遗孤,还是哪个从乱军里杀出来的诸侯。”
“我父亲戎马一生,最大心愿不是称王称霸,他当年起兵,为的不过是让百姓不再被当两脚羊一样宰割。我想,他死前最后一刻,想的也不是复仇,而是那些没能撤出去的妇孺。”燕无寐道。
沈半溪倾身抱住他,“我现在算是明白了,我们只是时局中任人摆布的棋子,想丢弃就丢弃了,真相和公平是什么根本不重要,我只求你……别死在我前面。”
燕无寐揽着沈半溪腰的手臂收紧,下颌抵在对方的发间,闭了闭眼,闷声道:“好,我答应你。”
沈半溪万般依赖的抱着对方,“重影如今怕是不敢见你,毕竟他违抗了你的命令,先说好了,你不准罚他。”
燕无寐道:“我一直都拿他当自己的弟弟看待,不过他也是时候离开我身边了。”
傍晚的时候,燕无寐命人传唤重影。
重影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眼眶下泛着青黑,但步伐沉稳,甲胄齐整,能看得出有几分倦态。
重影没有抬头看燕无寐,他径直走到帐中央,顿时双膝落地跪得笔直。
“属下违抗主子命令,私自将信交给沈先生,请主子责罚!”重影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嘴上请罪,但看着并不后悔。
燕无寐差点被他逗乐,但他仍保持着威严,“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重影思索一瞬,立时道:“约莫十五年。”
还不等燕无寐继续发话,重影便滔滔不绝道:“属下跟着主子十五年,看着主子在沙场上摸爬滚打,在朝廷里盘桓进退,属下知道主子心里装着许多事许多人,可唯独没有装过自己。”
“这一次,主子连自己都不要了。”重影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他死死咬着牙,“属下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所以大胆违抗了命令。我不后悔。就算主子要杀我,属下也不后悔。”
燕无寐看着他走上前去,然后弯下腰,伸手扣住重影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力道不大,却无比坚定。
“你已经没有资格当暗卫了。”燕无寐说。
重影的眼神暗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不需要一个会忤逆自己命令的暗卫。”燕无寐蹙着眉道。
“但是,”他顿了一下,“我需要一个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判断的副将。”
重影愣住了,他听见燕无寐说,“从今日起,你领副将之职,统管黑虎卫。”
重影走后,帐帘落下的瞬间,燕无寐面上的肃然便卸去大半。
沈半溪靠在榻上,挑眉看着他,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就你会吓唬人。”沈半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