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无寐走回来,在榻边坐下,明知故问:“什么?”
“他违抗军令的事,我已经算过账了,就罚他以后不能再做暗卫,”燕无寐弯了弯唇角,“这次救援他不仅带兵及时,且调度有方。只做侍卫是屈才,何况他本就是我从黑虎卫中亲自挑选出来的人,如今只是完璧归赵罢了。”
沈半溪看着他,目光柔和了几分:“你这是在还他十五年的情分?”
燕无寐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说:“他该有自己的路。”
沈半溪颔首,燕无寐有些不安的看着他失去血色的嘴唇,他抬手抚摸对方温热的脸颊,“你最近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沈半溪道:“你自己都是个病秧子还管教起我了?我好着呢。”
燕无寐想到什么,不由得沉眉,“可大夫说……”
沈半溪略一歪头道:“大夫说了这么多年我不也没事吗?我都已经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了……”
尽管沈半溪这样安慰他,可燕无寐还是觉得这次和以往不一样了,明明沈半溪在笑,可燕无寐还是能感受到他深深的疲态,好似只要他离开,对方就会立刻垮下来。
后几日,沈半溪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
起初燕无寐并未太过在意。他们从雪林突围,一路退到渭水南岸,又辗转至终南山脚下的隐蔽营地,连日奔波,莫说沈半溪身子本就弱,就连他自己也觉得疲惫。
可渐渐的,他察觉出了不对。
沈半溪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仿佛那一次的夜奔已经耗尽他所有的气力。有时候清晨醒来,勉强喝几口粥,说几句话,眼皮就开始往下坠。他撑着不肯睡,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人。
“困了就睡。”燕无寐说。
沈半溪摇摇头,伸手抓住他的衣服,燕无寐拍拍他的手安抚道:“我去议事,待会就回来。”
沈半溪眼神晃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这样的行为不妥,连忙撒开了手,“去吧。”
中军帐内,人已经到齐了。舆图摊在案上,标注着各方势力的兵力部署。
刘庆之见他进来,点了点头,开门见山:“太子的人已经搜到终南山脚下了。”
燕无寐在案边坐下,目光落在舆图上。
“我们还有多少人?”他问。
“黑虎卫剩下不到四百,加上周寅带来的骑兵,勉强凑够八百。”重影答道,“粮草还能撑半月。”
“半月。”燕无寐重复了一遍,眉头微蹙。
“半月够了。”刘庆之指着舆图,“从这里往西,过陈仓,入散关,进了陇南山地,太子的人就追不上了。”
一个斥候掀帘入帐,急色匆匆前来禀报,“禀将军,太子的人已经到了渭水北岸,约莫三百骑,领头的是禁军的人。”
帐内气氛骤然一紧。
一部将道:“三百骑?这是要合围我们?”
“未必是合围。”刘庆之摇头,“三百骑不够,太子这是在试探。他想知道我们还有多少人,还能撑多久。”
燕无寐沉默片刻,最终道:“就按计划向西走,三日后动身。”
动身前一夜,月黑无星。
营地静悄悄的,只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偶尔传入帐内,沈半溪已经睡下,他这几日精神越来越不好了,燕无寐有些担心。
燕无寐为对方掖了掖被角后,回到案前擦拭自己的宝剑,重影忽然掀帘而入,神色比往日更紧绷了几分。
“将军,”重影压低声音,“有人要见您。”
燕无寐往后营走去,脚步不快不慢,像是赴以后很平常的约。
后营边缘的一顶小帐中,烛火昏黄。宗元易一身黑色劲装,没有穿冕服,没有戴冠,只以一根木簪束发,看起来像寻常的士族公子。他坐在帐中唯一的胡床上,身侧站着两个便装侍卫,手按在刀柄上,神色警觉。
燕无寐掀帘而入,帐内逼仄,他站着,宗元易坐着,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张矮案。
“殿下深夜到此,所为何事?”燕无寐并不意外,他开门见山道。
宗元易抬起头,看着他。烛火映在那张惯常温和的脸上,盘踞在那温和面孔之后的是对人心的算计。
“我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亲自见你,自然是有事相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