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无寐随使者启程返回长安的次日,沈半溪彻夜心神不宁,睡得极不安稳。天色尚未破晓,他便早早起身。燕无寐临行前叮嘱的话语萦绕心头,字字清晰。
洛阳的晨雾还未消散,沈半溪已经坐在中军帐里看了整整两个时辰的军籍册,对洛阳实际的兵力摸了个底。
燕无寐走得急,只带了重影和三十名亲卫,其余大军全部留在洛阳。名义上,圣旨让徐营暂领,但实际上燕无寐把兵符交给了沈半溪。
军籍册上,徐营的部属分布被沈半溪用朱笔一一圈了出来。徐营麾下直属的兵马大约有两千三百人,分驻在洛阳城西的三个营垒中,其余各部态度暧昧,谁都不想在局势明朗前站队。
沈半溪书写着一封信,他将信折好,交给一旁待命多时的下属。
另一边,洛阳西营的探子在城外三十里的官道上拦截了一个行踪可疑的信使。信使身上搜出一封密信,没有落款,但用的是军中的制式帛书,探子马不停蹄的将信送到了徐营帐中。
徐营拆开信,信中写道:"长安局势已成定局,太子不日将登基。宗铎均一死,我大仇得报,且朝廷再无掣肘于我之人。你速在洛阳清点府库,暗中截留粮草辎重,以'备战赵王'为名,暂缓交还兵符。待新君登基,我以洛阳三郡为基,可进可退。此事不可声张,尤其不能让徐营察觉。"
徐营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读了两遍,然后抬起头,问那探子:"信使还活着吗?"
"回将军,按您的吩咐,扣在营外的柴房里,没声张。"
徐营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把信折好,塞进自己的贴身衣物里,他目光闪烁,长吁一口气,脊背阵阵发凉:“我早知齐王的死有问题。”
“燕无寐,燕无寐……”徐营喃喃自语,将这个名字在唇间徘徊了好几遍,突然想到什么,面色大变,他内心升起怀疑,可又不敢怀疑,当年商敕灭门的事做的干净,唯一逃走的不过一个怀着孕的妇人,那妇人即便侥幸在乱世中活下来,如今诞下的孩子也只有十岁。
燕无寐到底是谁?和商敕又是什么关系?徐营越想越觉得两人眉目确有几分神似。
他如今不能将这信上奏长安——因为长安恐怕已经没有可以"上奏"的人了。
太子现今把持朝政,而太子对燕无寐的态度,朝中无人看得清。他不敢冒进打草惊蛇。
但他可以自己动手,控制住洛阳,先杀沈半溪夺取全部军权,再想办法联系旧臣,将这份企图谋逆的信上报朝廷。
徐营叫来心腹,低声吩咐自己的命令。
而沈半溪安插在徐营帐中的眼线当晚就把消息传回了中军帐中:"回军师,徐营已动。"
沈半溪闻言抬起头,他顿了片刻,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去把李冕叫过来。”
这是二人自终南山之后第一次交谈。
沈半溪打量李冕一番,真是今时不同往日,李冕比起昔日沉着了许多,沈半溪竟有些看不透他。
沈半溪交待他明日何时何地如何行动,对方应答的很利落亦很稳重。
在李冕要离开之际,沈半溪叫住了他。
李冕脚步顿住,“您还有其他事要吩咐吗?”
沈半溪沉默片刻:“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参军。”
李冕:“我本就是武夫,除了上战场还能做什么糊口呢?”
“秦九的死……”
“我大哥的尸体已经被我带回家乡掩埋,他生前盼望着我有出息,但愿我能在疆场上建功立业。”李冕道。
“你能看开就好。”沈半溪其实并不完全信任对方,毕竟当初秦九是因为卷入他们的权斗才死的,他只怕李冕因此生恨,会在将来的某个时候反咬一口,燕无寐似乎并没有想那么多,就只能自己来多多提防。
次日入夜,洛阳西门在宵禁前最后一次开启,李冕率本部无百人出城,甲胄整齐,马匹肃静,行动极为隐秘。
尽管隐秘但还是留下蛛丝马迹,足够让徐营的探子在第一时间飞马回报。
“禀将军,李冕出城了,约五百人,朝柳林渡的方向,他们故意避开了官道,走得全是小路。”
徐营在帐中猛拍一下案几,压着嗓子笑了一声,“果然不出我所料!”
徐营笃定,这就是燕无寐和沈半溪约好的暗棋,他们定是先调一部分精锐占据柳林渡,后续大军再分批跟进,等燕无寐在长安传来信号,洛阳的军队就顺洛水东进。
他不能再等了,徐营披甲起身,声音里压着一股急不可耐的意气,“传令,召集一千人马,今夜出城!活捉李冕,捉到后将他严刑拷打,必逼出燕无寐谋逆的供词!”
这支军队借着夜色沿着洛水南下,马蹄声被春夜的蛙鸣盖住,一路疾行。
洛阳城楼上,沈半溪正站在垛口后面,看着那条沿河蜿蜒的火龙缓缓远去,对一旁的防风道:“传知各营,徐营私自调兵有叛逆之嫌。”
徐营的一千人马沿着洛水南岸疾行,马蹄踏碎河滩上的卵石,发出连绵不绝的闷响。春夜的水汽裹着草木腥气扑面而来,徐营眯着眼望向柳林渡的方向,那里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几点渔火。
距离柳林渡还有五里时,前方探马忽然折返,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急促:“将军!前面林子里有埋伏!”
徐营勒马,眉头骤拧:“多少人?”
“天色太暗,看不真切,但林间有甲胄反光,至少三五百人。”
徐营冷笑一声,果然是李冕那点人马在此设伏。他抽出佩刀,高举过头,压低声音向身后传令:“准备冲阵!他们人不多,一个冲锋就能打散!”
队伍迅速变换队形,弓手在前,骑兵在后,朝着那片黑黢黢的柳林压了过去。马蹄声骤然密集起来,像滚雷贴着地面碾过。
然而就在他们距离柳林不足一里时,身后的来路忽然也传来异样的响动,是齐整而又沉重的脚步声。
徐营猛地回头。身后的夜色里,无数火把忽然亮起来,沿着河岸一字排开,如一条蜿蜒的火龙,将他们的退路彻底截断。
沈半溪立在阵前,没有骑马,只站在一辆战车上,夜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身侧站着刘庆之,老将军跨坐马上,手持一柄长槊,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徐将军,”沈半溪的声音不高,却在静夜里传得极远,“深夜调兵,意图何为?”
徐营顿时冷汗涔涔,他中计了,他勒住躁动的战马,咬牙高声道:“李冕擅自调兵离开西营,我恐其投奔敌军,所以前来追踪。”
然而李冕根本不是去柳林渡,他出城后绕了个大圈,此刻正从侧面逼近。徐营的队伍被夹在中间,前有埋伏,后有追兵,左右是滔滔洛水,已是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