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
船身微微倾斜，从第一道狭窄的水道中穿了过去。
索卡刚松了口气，前方便又出现了一块突出的礁石。
“安昂！再收一点！”
“这样？”
“对！”
“卡塔拉，给船留点空间！”
卡塔拉连忙调整船帆。
旧船贴着礁石驶了过去。
木板边缘几乎擦到了岩壁。
“哇！”
安昂吓了一跳。
索卡却没空理他。
“看前面！”
几个人继续配合，船身在一道道礁石之间穿行。
索卡虽然一开始有些手忙脚乱，却渐渐找到了感觉。
他开始提前判断水流的方向，指挥卡塔拉和安昂调整船帆。
惜翎坐在船尾，看着三个人忙碌。
她原本还担心索卡会太紧张。
没想到真正开始以后，他的反应倒比想象中快了许多。
虽然偶尔还是会喊出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航海术语。
“安昂！向背风侧转！”
安昂愣住。
“什么叫背风侧？！”
“就是那边！”
“哪边？！”
“哎呀！左边！”
安昂赶紧拉动绳索。
船身晃了一下，险险避开旁边的岩石。
惜翎忍不住按住船舷。
巴托却依旧坐着，没有插手。
过了一会儿，索卡终于看见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水面。
“太好了！”
卡塔拉也松了口气。
“我们是不是快成功了？”
然而话音刚落，最后一道水道便出现在眼前。
两块高大的礁石几乎挨在一起，中间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
湍急的海水不断从里面涌出。
卡塔拉睁大眼睛。
“索卡！那里根本过不去！”
索卡盯着那道缝隙，眉头紧紧皱起。
巴托也站了起来。
“索卡，你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他看了一眼前方。
“或许我们可以——”
“能过去！”
索卡突然打断了他。
巴托停住，没有再说话。
索卡深吸一口气。
“卡塔拉！”
“在！”
“等我说开始，你就把船两边的水尽量推开！”
卡塔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好！”
“安昂！”
“在！”
“我需要你往船帆里送风！越强越好！”
安昂看了一眼前面的礁石。
“你确定？”
“确定！”
索卡死死握住船舵。
“相信我！”
安昂怔了一瞬。
信任。
又是这个词。
可船已经越来越接近礁石，根本没有时间让他继续胡思乱想。
索卡大喊：
“就是现在！”
卡塔拉猛地抬起双手。
船身两侧的海水被迅速推开，暂时为船只腾出了一条通道。
与此同时，安昂挥动木杖，一股强风猛地灌进船帆！
旧船骤然加速。
“哇啊啊——！”
船身剧烈摇晃，几乎是贴着礁石冲了过去。
惜翎一手抓住缆绳，另一只手已经做好了御水的准备。
不过下一秒，宽阔的海面便重新出现在眼前。
船身晃了几下，终于稳住了。
“成功了！”
卡塔拉高兴地叫起来。
安昂也兴奋地举起双手。
“太棒了！”
索卡还站在船舵旁。
他回头看着那片刚刚穿过的礁石水道，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露出笑容。
“我们真的做到了……”
巴托走到他身旁。
“做得很好。”
索卡立刻转过头。
“所以……我通过了？”
“嗯。”
巴托点头。
“你通过了。”
索卡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惜翎站在旁边，笑着鼓了鼓掌。
“恭喜。”
索卡立刻挺起胸膛。
“谢谢！我早就说过，我有领导才能！”
卡塔拉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你刚才差点把整艘船撞碎！”
“但是我没有！”
“那是因为我们帮忙了！”
“所以这就叫领导才能！”
惜翎看了看还在争辩的兄妹俩，决定不参与这场讨论。
反正船没有沉，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结果了。
等众人重新回到岸边，巴托从船舱里取出一个小盒子。
里面装着几种用于仪式的颜料。
“按照南方水族的传统，通过躲冰仪式的年轻人，会得到相应的标记。”
索卡和卡塔拉立刻安静下来。
巴托先走到索卡面前。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颜料，在索卡额头上画下一道纹样。
“索卡，这是智慧的标记。”
他收回手。
“你父亲当年得到的，也是它。”
索卡怔住了。
“……和爸爸一样？”
“嗯。”
巴托点头。
索卡下意识地想摸摸额头，却又怕把颜料弄花，赶紧把手放了下来。
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巴托转向卡塔拉。
“卡塔拉，这是勇气的标记。”
他在她的额头上画下另一道纹样。
“你面对危险时没有退缩，勇敢地完成了自己的职责。”
卡塔拉高兴地笑了。
“谢谢你，巴托叔叔！”
惜翎站在旁边，静静看着这场仪式。
她能感觉到，索卡似乎比刚才通过考验时还要高兴。
也是。
那道标记对于他而言，不只是证明自己长大了。
也是终于完成了一个没能和父亲一起完成的心愿。
巴托最后转向安昂。
“安昂。”
“啊？”
安昂抬起头。
巴托蘸起最后一点颜料，在他的额头上画下一道弧形的纹样。
“这是信任的标记。”
他收回手，神情郑重。
“从今天起，你也是南方水族的荣誉成员了。”
安昂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碰了碰额头上尚未干透的颜料。
“我……”
安昂张了张嘴。
巴托看向他。
“怎么了？”
安昂低下头，手指慢慢攥紧。
“我不能接受。”
巴托有些不解。
“为什么？”
“因为……”
安昂抬起头，看了看索卡，又看了看卡塔拉。
“因为你们不能信任我。”
索卡皱起眉。
“安昂，你在说什么？”
安昂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擦掉了额头上颜料。
然后他将手伸进衣服里，慢慢取出那个已经揉得皱巴巴的纸团。
惜翎的目光落在了上面。
她忽然想起，早上修女将这个纸团还给安昂时，他那副异常紧张的模样。
原来是这个。
安昂低头展开地图，声音有些发涩。
“昨天晚上，有个信使把这个交给了我。”
他停了一下。
“他说……这是给巴托的。”
巴托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卡塔拉接过那张皱巴巴的地图。
她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都愣住了。
“索卡……”
索卡凑过去。
“怎么了？”
看清上面的标记后，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这是爸爸的会合地点！”
安昂低下头。
“对不起……”
“你一直拿着它？！”
索卡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
安昂张了张嘴。
“我只是担心你们会——”
“所以你就把地图藏起来？！”
索卡的声音一下提高了。
“安昂！这是我们爸爸的消息！”
卡塔拉握着地图，抬起头看向他。
“为什么？”
她的声音里满是失望。
“我们一直都在等爸爸的消息，你明明知道……”
安昂的眼眶有些发红。
“我害怕你们会离开。”
他终于说了出来。
“巴托说，只要收到消息，你们就能去见爸爸。我以为……”
他低下头。
“所以你就不告诉我们？”
索卡紧紧盯着他。
“安昂，你知道昨天晚上你出去以后，我和卡塔拉商量了什么吗？”
安昂一愣。
“……什么？”
“我们已经决定了，要先陪你去北极！”
卡塔拉接过话。
“就算爸爸的消息来了，我们也不会现在离开你。”
安昂呆住了。
原来就在他独自坐在海边、担心索卡和卡塔拉会不会离开的时候，两人已经决定继续陪他旅行。
可他却……
索卡深吸一口气。
“可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安昂猛地抬头。
“索卡……”
“我要去找爸爸。”
索卡紧紧握住回旋镖。
“安昂，你知道我们有多想他吗？”
安昂低着头。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索卡的声音有些发颤。
“如果你知道，就不会把这张地图藏起来！”
安昂再也说不出话来。
卡塔拉站在旁边，手里仍然握着那张地图。
索卡转向她。
“卡塔拉，你跟我走吗？”
卡塔拉看了看哥哥，又看向安昂。
安昂抬起头，眼里带着一点期待。
可卡塔拉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跟索卡走。”
安昂的肩膀慢慢垮了下来。
“……好吧。”
巴托看了看三个人，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兄妹俩现在需要一些时间冷静。
索卡转身准备离开时，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惜翎。”
惜翎抬起头。
“嗯？”
“你呢？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卡塔拉也望了过来。
惜翎没有立刻回答。
她原本确实没打算改变前往北极的计划。可被索卡这么一问，忽然想起了远在南极的那位老人。
离开南方水族之前，她曾答应过他们的奶奶，会尽力保护兄妹二人。
这一路上，她也一直没有忘记。
可她同样需要留在安昂身边。
帮助神通结束战争、恢复世界的平衡，才是她找到回家之路的关键。
两件事原本并不冲突。
偏偏现在，索卡和卡塔拉决定离开。
惜翎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巴托。
“巴托先生，你准备带他们直接去找哈库达吗？”
巴托有些意外她会突然问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
“嗯。既然已经知道了会合地点，我打算尽快动身。”
“路上只有你们三个？”
“暂时是。”巴托回答，“不过有了地图的指导应该不会遇上什么危险，并且现在我也知道该怎么联系船队。”
惜翎想了想。
巴托是跟随哈库达征战多年的战士，经验丰富，又是兄妹俩信赖的长辈，由他护送两人去与父亲会合，确实比让他们独自赶路稳妥得多。
“那就好。”
惜翎点了点头。
索卡却还在等她的回答。
“所以，你跟我们走吗？”
“不了。”
惜翎看向他。
“我还是打算去北极。”
卡塔拉愣了一下。
“可是……”
她迟疑地看了看安昂，没有继续说下去。
索卡也皱起眉。
“你不是答应过奶奶，要照顾我们吗？”
“我记得。”
惜翎回答得很干脆。
“不过索卡，你们现在是要跟巴托去找自己的父亲，又不是准备两个人跑进火烈国的军营。”
索卡张了张嘴。
惜翎继续说道：
“巴托先生是你们父亲的老朋友，也是值得信任的战士。有他陪着，我至少不用担心你们两个一时冲动，又跑去招惹什么不该招惹的东西。”
“喂！”
索卡立刻不满地抗议。
“什么叫又？！”
惜翎看了他一眼。
“需要我举例吗？”
“……不需要！”
卡塔拉原本还有些难过，听见这里，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惜翎这才重新认真起来。
“我答应过你们奶奶的事情，不会因为今天分开就不算数。”
她看向兄妹俩。
“只是你们有自己的打算，我也有必须完成的事情。”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
一直低着头的安昂微微抬起眼睛。
索卡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惜翎有自己的打算，也没有理由强迫她改变主意。
只是他们同行了这么久，突然要分开，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习惯。
过了一会儿，他才点点头。
“好吧。”
卡塔拉走上前，轻轻抱了抱惜翎。
“那你们路上一定要小心。”
“你们也是。”
惜翎回抱了她一下，又转向巴托。
“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巴托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会尽力把他们平安带到哈库达身边。”
惜翎笑了笑。
“谢谢。”
索卡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始终没有说话的安昂。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卡塔拉，我们走吧。”
卡塔拉点点头。
兄妹俩跟着巴托沿海岸离开了。
惜翎站在原地，望着他们走远。
直到三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事情发展成这样，确实有点出乎她的意料。
不过至少目前看来，兄妹俩并不是孤身上路。
至于剩下的……
惜翎转过头，看向站在旁边、低着脑袋的安昂。
还有一个更让人操心的。
“……我搞砸了。”
安昂终于开口。
惜翎看着他。
“嗯。”
“你就不能稍微安慰我一下吗？”
“可你确实搞砸了。”
安昂垂下脑袋。“我知道……”
惜翎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安昂，你担心他们离开，可以直接问他们。但那封信是给巴托的，你没有权利替索卡和卡塔拉决定要不要收到它。”
安昂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这一次，他没有反驳。
惜翎看着他低垂的脑袋，忽然想起了自己的事情。
她同样有许多没有告诉大家的秘密。
比如她真正的来历。
比如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至于那些秘密将来会不会影响其他人的选择，她自己也不清楚。
想到这里，惜翎停顿了一下。
她也不能永远这样瞒下去。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考虑这些事情的时候。
“走吧。”
她开口。
安昂抬起头。
“去哪儿？”
“找阿帕。”
惜翎朝修道院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我们还得去北极呢。”
安昂愣了一下。
“你……真的还要跟我一起去？”
惜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我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可是……”
“可是什么？”
安昂张了张嘴。
他本来想说“我做了那么过分的事，你为什么不生气”。
可想到索卡和卡塔拉离开时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
“……没什么。”
惜翎看了他一眼。
“安昂，索卡和卡塔拉生气是有理由的。”
“我知道。”
“给他们点时间和空间吧，说不定他们不会一直生气。”
安昂抬起头。
惜翎却已经转过身。
“我没办法替索卡和卡塔拉原谅你。不过安昂，我希望你以后能试着多信任身边的人。 ”
她往前走了两步，发现安昂还站在原地。
“怎么，还不走？”
安昂终于跟了上去。
“来了！”
他快走几步，追到她旁边。
两人沿着海岸慢慢往回走。
安昂仍然没有什么精神。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小声开口。
“惜翎。”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自私？”
惜翎想了想。
“这次是有一点。”
安昂的脑袋又低了下去。
“……哦。”
惜翎看了他一眼。
“不过，既然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以后就别再犯了 ”
安昂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嗯。”
两人继续往前走。
海风从身旁吹过，将安昂的衣角吹得轻轻摆动。
安昂偷偷看了一眼惜翎。
她正低头整理被风吹乱的衣袖，没看他。
安昂收回视线，脚步比刚才轻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