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昂沿着小路走到那艘搁浅的旧船旁，爬上船头坐了下来。
月光落在海面上，随着浪花不断晃动。
他抱着膝盖，望着远处漆黑的海水。
他其实很高兴索卡和卡塔拉有机会见到父亲。
真的。
可是，他也不想失去朋友。
一百年前，他在气合寺有那么多伙伴。
他们每天一起玩耍，一起练习御气术，有时候还会偷偷溜出去闯祸。
他那时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再也见不到他们。
可是等他从冰山里醒过来，一切都变了。
如今，他已经有了新的朋友。
索卡、卡塔拉、惜翎，还有阿帕和莫莫。
他们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事情。
安昂早就习惯了每天醒来，就能听见索卡抱怨，卡塔拉在旁边催促，惜翎则一脸无奈地看着他们吵来吵去。
如果以后突然少了几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习惯。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蹄声。
安昂抬起头，看到一个骑着鸵马的男人正沿着海岸小路赶来。
男人身上背着邮袋，似乎已经赶了很长时间的路。他看见坐在船头的安昂，立刻勒住了缰绳。
“嘿，小家伙！”
安昂回过头。
“我？”
“对，就是你！”
男人翻身下马。
“你知道一个叫巴托的南方水族战士在哪里吗？”
安昂一愣。
“巴托？”
“没错，我有东西要交给他。”
安昂从船头跳下来。
“我认识他！”
“那正好。”
男人松了口气，从邮袋里取出一卷羊皮纸。
“麻烦你帮我把这个交给他。我还有别的地方要赶。”
安昂伸手接过。
“这是什么？”
“船队的消息。”
男人整理了一下邮袋。
“上面有他们新的会合地点，巴托看了就知道该往哪里走。”
安昂的手停住了。
“……会合地点？”
“是啊。”
男人重新翻上鸵马。
“记得交给他，别弄丢了！”
说完，他便扬起缰绳，沿着小路继续赶路。
蹄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安昂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羊皮纸。
他慢慢将它展开。
那是一张地图。
上面画着通往土强国东部的路线，终点处还用醒目的符号标记了地点。
安昂怔住了。
只要把它交给巴托，索卡和卡塔拉就能找到父亲了。
他本来应该高兴的。
可一想到刚才他们围着巴托讨论父亲的模样，安昂心里就一阵发闷。
他们真的会走吗？
如果他们走了，自己怎么办？
安昂握着地图的手渐渐收紧。
他不想让他们离开。
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阻止他们去见父亲。
“可恶……”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忽然将地图揉成了一团。
干燥的羊皮纸在手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安昂抬起手，几乎就要把纸团扔进海里。
手臂举到一半，停住了。
他盯着海面看了几秒，慢慢把胳膊放下来，将纸团塞进衣服里。
等安昂回到修道院时，屋里的谈话已经差不多结束了。
索卡正帮忙收拾桌上的碗，卡塔拉坐在巴托身旁，继续问着父亲最近的情况。
惜翎则坐在壁炉边，手里拿着一本从修女那里借来的草药册子。
“嘿，大家！”
安昂推开屋门，脸上带着有些过分灿烂的笑容。
“抱歉，我离开这么久！”
卡塔拉转过头。
“哦，安昂，你出去了吗？我都没注意到。”
安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哦。”
不过他很快又笑了起来。
“是啊！不过现在我回来啦！”
他快步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锅剩下的炖海李子上。
“哇！我突然好想再吃点海李子！”
索卡一愣。
“你刚才不是不喜欢吗？”
“谁说的？”
安昂立刻盛了一大勺。
“我可喜欢了！”
说完，他便把勺子塞进嘴里。
下一秒，那股又咸又怪的味道直冲上来。
安昂差点吐出来。
但他还是努力咽了下去。
“嗯！真好吃！”
索卡奇怪地看着他。
卡塔拉也皱起了眉。
“安昂，你没事吧？”
“当然没事！”
安昂赶紧又舀起一勺。
坐在壁炉旁的惜翎终于放下了书。
她看着安昂那副恨不得把整碗海李子都吞下去、脸色却越来越难看的模样，忍不住开口：
“你不是不喜欢这个味道吗？”
“我改变主意了！”
“哦。”
惜翎看了他一会儿，将桌上的水杯推过去。
“那你慢点吃。”
安昂赶紧接过水杯。
“谢谢！”
他低头喝水，终于不用再往嘴里塞东西。
惜翎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等安昂放下杯子后，她又看了他一眼。
刚才在路上还吵着要讲故事，进了屋子又因为没人理他而闷闷不乐。
现在却突然这么兴奋，这小家伙今天的情绪变化未免也太快了些。
不过安昂向来活泼，偶尔闹点别扭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惜翎摇摇头，重新拿起了书。
安昂见她没有再看自己，悄悄松了口气。
可他刚坐回椅子，藏在衣服里的纸团便硌了一下胸口。
那点刚刚压下去的不安，又冒了出来。
第二天一大早，修道院的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
几位修女正在搬运草药，阿帕则趴在空地上，等着自己的早饭。
安昂站在一堆干草旁，挥动手臂。
一阵气流卷起干草，轻轻送到了阿帕面前。
“来，阿帕！多吃一点！”
阿帕高兴地低下头，大口咀嚼起来。
安昂正准备再送一捆过去，一阵气流却不小心扫过胸前，将藏在衣领里的纸团也带了出来。
纸团在空中打了个转，落在地上，被风吹着滚了两圈。
安昂的脸色一下变了，他连忙弯腰去捡。
可一只手比他更快。
“啊哈！被我抓到了！”
安昂僵住了。
眼见着修道院的院长正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个纸团。
“你应该感到羞愧！”
安昂张了张嘴。
“我……我……”
院长严肃地看着他。
“你怎么能在院子里乱丢垃圾呢？”
安昂愣了一下。
“……啊？”
“下次记得扔到该扔的地方。”
院长将纸团还给他。
安昂赶紧接过来。
“对不起！我会处理好的！”
他将纸团攥在掌心，飞快地塞回衣服里。
院长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安昂？”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安昂猛地转过头。
惜翎正抱着一袋给阿帕准备的干草，从回廊下走过来。
“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
安昂回答得太快，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疑。
惜翎看了看他，又看向刚刚走远的院长。
“你怎么被训了？”
“只是……不小心掉了点东西。”
“哦。”
惜翎将干草袋放到旁边。
“那你下次小心点。”
她说完便准备过去帮忙，安昂却还愣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惜翎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他。
“安昂？”
“啊？”
“你不是还要接着喂阿帕吗？”
“哦！对！”
安昂连忙转过身，重新挥动手臂。
一阵气流卷起干草，却吹得比刚才高了不少，直接落在阿帕脑袋上。
阿帕不满地哼了一声。
惜翎看了看满头干草的阿帕，又看了看安昂。
她觉得安昂有哪里不太对劲了，毕竟以他的水平，不应该犯这种错误啊。
但安昂已经忙着向阿帕道歉。
惜翎便暂时没有多问。
“安昂！惜翎！”
院门口传来索卡的声音。
两人回过头，发现索卡和卡塔拉正跟在巴托身后，朝他们招手。
“快过来！巴托叔叔要带我们去看那艘船！”
“又去看船？”
安昂有些意外。
“昨天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这次可不一样。”
索卡一脸神秘。
“巴托叔叔说，那艘船是他父亲亲手建造的！”
惜翎将最后一捆干草放到阿帕面前。
“那确实值得看看。”
她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招呼安昂。
“走吧。”
“哦，好！”
安昂赶紧跟上。
只是经过院门时，他还是忍不住摸了摸胸前的衣领。
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地图还好好地藏在里面。
想起刚才差点被修女发现，安昂便觉得一阵心虚，他得找个更安全的地方把它藏起来，至少不能再随便掉出来了。
几个人重新来到海边。
那艘破旧的水族船仍然搁浅在昨天的位置，海浪时不时冲上沙滩，将船底的泥沙带走一些。
巴托走到船边，伸手摸了摸船舷。
“这艘船对我很重要。”
他看着那几道已经有些模糊的刻纹。
“因为这是我父亲造的。”
卡塔拉惊讶地凑过去。
“真的？”
巴托点点头。
“我小时候经常在这艘船上帮忙。后来跟着哈库达出征，也一直用着它。”
索卡绕到船头，忽然发现木板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
“巴托叔叔，这个是什么？”
“哦，那是我第一次参加躲冰仪式时留下的。”
“躲冰仪式？”
安昂好奇地重复了一遍。
索卡却已经抬起头。
“等等！这就是你当年参加仪式的船？”
“嗯。”
巴托看向他。
“说起来，索卡，你第一次参加躲冰仪式的时候怎么样？”
索卡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我……”
卡塔拉替他回答了。
“索卡还没参加过。”
巴托有些意外。
“你没有参加？”
“爸爸离开的时候，他还没到年龄。”
巴托看着索卡，过了一会儿才点点头。
“哦，对啊，我忘了。那时候你还太小。”
索卡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摸了摸船舷。
他从小就盼着有一天能和父亲一起参加躲冰仪式。可等他终于长大，父亲却已经去了很远的地方。
安昂看了看他们。
“所以躲冰仪式到底是什么？”
“是南方水族的一项成年考验。”巴托解释，“通常在孩子十四岁的时候，由父亲带着他们驾驶船只穿过冰山之间的水道。”
“听起来很危险啊！”
“当然有危险。”
巴托看向索卡。
“不过，躲冰仪式考验的不只是驾船的技术，还有智慧、勇气和信任。”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
随后拍了拍索卡的肩膀。
“既然你还没参加过，那今天正好可以补上。”
索卡猛地抬头。
“真的？！”
“嗯。”
巴托指了指那艘旧船。
“毕竟我们这里有船，我也可以作为长辈在场。”
卡塔拉却有些疑惑。
“可是这里没有冰山啊。”
“没有冰山，可以换一种考验。”
巴托转身指向海岸另一边，那里耸立着许多尖锐的礁石，海水从岩石间不断冲过，形成一道道湍急的水流。
索卡顺着他的手望过去。
脸上的兴奋渐渐变成了迟疑。
“……你不是认真的吧？”
巴托只是点了点头。
安昂倒是来了精神。
“哇！这看起来比躲冰山还有意思！”
索卡转过头。
“废话！那是因为你不是掌舵的那个！”
惜翎站在旁边，看了看那些礁石，又看了看已经有些年头的旧船。
她倒是比较关心另一件事。
“这船还能用吗？”
巴托点头。
“只要整理好绳索和船帆，应该没问题。”
“应该？”
惜翎看了他一眼。
巴托也看向她。
“我检查过船底，不会轻易沉的。”
惜翎点点头。
反正还有她和卡塔拉在，真发生什么意外，总不至于让大家直接沉进海里。
巴托见她似乎也对仪式有些兴趣，便顺口问道：
“对了，惜翎，你以前参加过躲冰仪式吗？”
惜翎微微一顿。
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她便摇了摇头。
“没有。我很早就和家里人分开了，没这个机会。”
巴托愣了一下。
“原来如此。”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那倒也不奇怪。”
毕竟这些年南方水族四处征战，许多家庭被迫分离，不是每个孩子都能按照传统完成仪式。
巴托看了看惜翎，又问：
“那你想不想一起试试？”
惜翎看了一眼正在努力检查船舵的索卡。
“不了。”
“为什么？”
“既然今天是索卡的仪式。”
惜翎笑了笑。
“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索卡听见这句话，立刻抬起头。
“没错！今天可是我的重要日子！”
他挺起胸膛。
“你们就等着见识我的领导才能吧！”
卡塔拉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希望你的领导才能不会让我们全部掉进海里。”
“卡塔拉！”
惜翎忍不住笑了一下。
巴托倒也没有勉强她。
“既然这样，你就跟我一起在船上旁观吧。”
“好。”
惜翎答应得很干脆。
她其实还挺想看看，南方水族究竟会用什么标准来判断一个年轻人是否已经长大。
至于什么仪式……
她又不是真的水族人，没必要非得凑这个热闹，还有可能露出破绽。
众人花了一些时间重新整理船帆，将旧船推回海里。
安昂也跟着帮忙。
只是走过船尾时，他忽然发现沙地上还留着几道熟悉的痕迹。
那是昨天晚上那匹鸵马的蹄印。
安昂的动作顿时停住，他迅速回头看了一眼。
巴托正忙着检查缆绳，索卡和卡塔拉也已经上了船。
惜翎则坐在船尾，正研究那几块修补过的木板。
没人注意到这里。
安昂悄悄抬起手杖，一阵微风贴着沙地掠过，将附近的沙子吹散，盖住了那些蹄印。
做完这一切，他若无其事地收起木杖。
“安昂！”
索卡在船上喊道。
“快点！就等你了！”
“来了！”
安昂赶紧跑过去。
他刚跳上船，就发现惜翎正看着自己。
“怎么了？”
安昂心里一紧。
惜翎却只是指了指他的脚边。
“你脚边的绳子。”
“啊？”
安昂低头一看。
一根粗绳正横在脚下，差点就被他踩住了。
“哦！谢谢！”
他赶紧跨过去。
惜翎没再说什么。
安昂却忍不住松了口气。
还好，她应该没看见。
旧船缓缓驶离了海岸。
海风吹起船帆，船身随着浪花轻轻摇晃。
巴托站在船头，向几个人介绍起仪式的规则。
“躲冰仪式考验的是智慧、勇气和信任。”
他指了指远处那些高高耸立的岩石。
“在南方，我们需要驾驶船只穿过冰山之间的水道。今天没有冰山，就用这些礁石代替。”
索卡看着前方密密麻麻的礁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好吧……”
巴托转向他。
“索卡，你负责掌舵和指挥。”
“我？”
“嗯。你必须判断方向，做出决定。船上的其他人会按照你的命令行动。”
他看着索卡。
“这考验的是智慧。”
索卡立刻站直身体。
“明白！”
“卡塔拉，你负责主帆。”
巴托又看向卡塔拉。
“海上的风很强，情况也可能突然变化。你必须在危险的时候稳住船帆。”
卡塔拉握紧绳索。
“交给我吧。”
“这考验的是勇气。”
最后，巴托转向安昂。
“安昂，你负责前帆。”
“好！”
安昂立刻走到自己的位置。
“你必须听从索卡的指挥，与其他人配合。只要有一个人出了差错，整艘船都有可能陷入危险。”
巴托顿了顿。
“你的考验是信任。”
安昂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
“……信任？”
“没错。”
“我当然知道什么是信任！”
安昂忽然提高了声音。
“为什么我会不知道？我可是神通！”
索卡奇怪地看向他。
“你突然这么激动干什么？”
“我没有激动！”
“……好吧。”
卡塔拉也有些莫名其妙。
巴托没有继续追问。
“既然都清楚了，那就开始吧。”
他走到船头坐下。
“按照传统，考验开始以后，我不能提供帮助。能不能通过，全看你们自己。”
惜翎也在旁边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坐下。
安昂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她倒是舒服，完全不用担心自己能不能通过考验。
惜翎察觉到他的目光，朝他挥了挥手。
“加油。”
“哦……好！”
安昂连忙转过头。
他握住前帆的绳索，努力让自己专心起来。
船驶进礁石水道后，海浪明显变得急促起来。
高耸的岩石从两侧逼近，水流不断冲击船身，发出沉闷的响声。
索卡站在船舵前，紧紧盯着前方。
“安昂，前帆放松一点！”
“好！”
“卡塔拉，稳住主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