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枝记得那是庆隆九年的残夏,蝉声不止不休地嘶鸣,好似想要留住生命最后的时光。寒枝趁母亲不备偷偷跑到河边玩水,在等季秋的时候,忽瞥到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她喜欢的紧,便想要捉了它回家,岂料那只兔子看到寒枝走来转身就逃。寒枝铁了心想要抓住它,提裙沿着河流一路跟着兔子,那兔子逃得飞快,不留神一头撞在河边的那棵大柳树上。寒枝见状心中一喜,正上前要捉住它,却见那兔子一个翻身,站起来往右一拐,进了山里。
寒枝一直追到山顶,漫山的竹子和灌木包围着她,兔子却转身不见了。看着被荆棘划破的裙子,寒枝有些犹豫。天色已慢慢开始发暗,热意逐渐隐退,正当她想返去时,她听见了竹枝折断的脆响。不是兽类啃噬的动静,而是某种衣料与肌肤厮磨的窸窣。她慢慢拨开垂落的竹枝,残存的热浪裹挟着破碎的画面扑面而来——落云亭中梁有才精瘦的脊背向上弓起,汗珠坠落在女子雪白的胸脯,那女子不过十七八岁,发钗上的琉璃珠此刻正上下翻飞,和着强烈的日光像少女晶莹剔透的泪。寒枝倒吸一口凉气,背后冷汗直冒,只觉恶心,于是转身就走。却不小心踩到了脚下的枯枝,几乎是枝干断裂的同时,梁有才察觉了。他猛然抬头,寒枝看见他瞳孔里晃动的暗火。她立刻蹲下来心里恐慌异常,梁有才已经朝她的方向走来了,越来越近,近到她似乎可以听到他略显急促的呼吸。这时,林中忽然掠过一抹洁白,那只兔子不知从何处跑了出来,梁有才飞快地扔出了他腰间的匕首,手起刀落,匕首插在了兔子的背上,血立时涌了出来,兔子挣扎了两下,不动了。梁有才过去提起兔子往回走,血沿着兔子的皮毛滴到枯叶上,点点滴滴,像寒冬时节的暮雨。
夜色四合,天将暗未暗,寒枝踉跄着撞开了梁府的大门。母亲正在廊下绣手绢上的一朵兰花,啪嗒一声手绢掉在地上,针刺破她的指尖。“寒枝!”母亲看到她的模样吓坏了。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活像被人遗弃的孤儿。她连忙上前把寒枝扶进房中,又转头吩咐几个侍女为她沐浴净身,不等上床,寒枝在浴桶里就已昏昏睡去。当天晚上她便发起了高烧,在错乱的梦境里,她追着雪团似的白兔冲进竹林深处,翠竹在顷刻化为乌有,只剩一座光秃秃的落云亭立在前面,亭柱上还多了一幅对联,她记得十分清楚,“鹤氅难遮云雨孽,丹炉空炼是非根”。她似懂非懂,忽见一尾锦鲤在亭中翕动,鱼鳞在夕阳中闪着片片金光,显得浮华又梦幻。她走近后鱼鳞便片片剥落,露出皮下寒光凛凛的匕首,腥气中混合着某种甜腻的气息。忽而画面陡然翻转,那匕首竟幻化出人形,是梁有才。倏然他青灰的面皮又生出蛇鳞,身体化成蛇形缠在母亲的身上,母亲惊得咳出了血,手里的月白手帕绽出红梅,手帕又成兔尸,眼眶里镶着两颗血珍珠。
各种梦境的碎片裹挟着寒枝,带她进入了幽暗奇诡的幻境中。她额头上冷汗直冒,嘴唇紧闭露出痛苦的神色。梁母见状连忙打发了小厮去请大夫。不多时,大夫来把了脉,朝林氏道“夫人,小姐此证乃是惊悸扰神,由情志受损,肝气郁结,内生忧俱所致。”。说罢,留了一个方子。林氏看着脸色苍白,昏睡不醒的女儿,眼中忧疑交加。
寒枝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母亲坐在她旁边,眼中布满了血丝,手里端着药正欲喂她,见到她醒来欣喜道“我的儿!你可算醒了,身体可还有哪里不适,若是......”。
话未说完,门吱呀一声,梁有才背光而立,站在床头挡住了晨曦的光。寒枝笼罩在他的阴影里,隐藏在被子下的双手紧握成拳。她抬眼看着梁有才,回想起昨日的情景,不禁要作呕。好半晌才稳住心神,轻飘飘唤了声“父亲”。
梁有才俯视着她,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让她想到梦境中的那条蛇。只听他淡淡道“昨日偷跑去哪儿了?我听你母亲说你回来时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
寒枝的视线越过他,看向疲惫的母亲,缓缓道“昨儿在河里见了条好看的鱼,想抓回来送给母亲,结果鱼没抓到,自己还摔了几跤。”。
梁有才冷哼一声“堂堂梁府的小姐,成日不在府中规规矩矩学做些针黹女红,倒跑去河里抓鱼!和那些乡野村夫有什么两样!”,转头又朝母亲呵斥“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我看以后哪家人会要她!”,说罢,转身走了。
晨曦的光终于透了进来,寒枝深深呼出一口气。母亲看着寒枝的眼睛肃然道“寒枝,你为何要撒谎?我看了你的衣裳,那分明是被划破的,况且若是你真摔到了河里,为何你的衣裳都是干的?”。
母亲的话如催发的战鼓,一字一句敲在她的心上,让她发慌。她抿了抿嘴,心一横望着母亲“昨儿我追一只兔子,追到前面山顶上,见到父亲与一名女子......”。寒枝说不下去了,她从母亲的脸色中知晓母亲已经明白了。室内重新归于沉寂,寒枝还不太习惯这种安静。正当她有些难耐时,听得门外小厮来报“季秋来了!”。寒枝暗暗吐出一口气。
季秋匆匆忙忙进来,对林氏行了个礼。林氏脸色缓和了些,拍了拍季秋“你们小姐妹好好说会儿话”。说罢看了看寒枝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