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怀离开中都那天是庆隆十年的秋分,清晨的风里已带着些寒意。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出了城,庆喜在高高的城墙上眺望,拢了拢衣裳,目送着它渐渐远去,回头下了城楼,走向了深宫。他走进了一间装饰华丽讲究的宫殿,厚厚的地毯掩盖了他的脚步声,似乎连他不安的心跳也一并掩盖住了。宫娥们往来穿梭不绝,他低着头跟着前面的宫人进到了内殿。清晨的光不是很亮,屋子里还有些暗。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坐在铜镜前,后边两个宫娥正给她梳妆。镜中人的脸已不再年轻,密密麻麻地青丝中夹杂着些许白发。庆喜跪在她的身后的阴影里,以头触地,缓缓道了声“太后万安。”。
太后从镜中看着身后跪着的人,让他平了身,又马上问道“薛怀真去了栖凤县?”。
庆喜垂着头,恭敬道“奴才看着走的。”。
“做得很好,你可以走了。”
庆喜如蒙大赦,匆匆离开了慈宁宫。太后是前几天找上他的,似乎对于栖凤县的事非常感兴趣,于是让自己做了她的眼线。在皇帝身边待久了,他也知道太后与皇上之间因为三王爷有些微妙的隔阂。当他接到这个命令时他犹豫过,不过很快太后一句话打消了他的顾虑“此事若办好了,你就可以出宫与你的相好团聚了。”。这个条件太过诱人,让他无法拒绝。
阿芸其实是他从小的青梅竹马,后来家里人把他卖到了宫里,他们之间也失去了联系。一年前他们偶然又见到了,不过彼时的她浑身是伤,眼睛被丈夫打得乌青,从家里逃出来撞到了他。这个形象太具有冲击力,把她留在自己心中的印象撞得支离破碎。他觉得他平生所有的怒气都用在了那一次,把所有的手段都使到了阿芸的丈夫身上。她丈夫抖如筛糠跪下朝他求饶的样子真就像一条丧家犬,全然不见朝阿芸挥拳的威风。他忽然发现是不是男人好像也并不是全靠身体条件来决定的。阿芸怕事闹大,阻止了他,只求她丈夫的一纸休书。后来他让她住进了自己宫外的宅子。
他知道自己这是卖主求荣,一旦被赵煜煐知道就是掉脑袋。可是他实在是太想和阿芸团聚了,他们已经分开太久了。思及此,他又多了几分勇气,加快了脚步去了勤政殿。
与此同时,在宫墙另一头的承乾宫里,王莲玉正在饭桌上欢欢喜喜地给王贵妃说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哪些要拿去崔府的东西,又说父亲给准备了哪些嫁妆。贵妃慢慢吃着碗里的鸡丝银耳粥,看着她一脸期待的样子,心中也甚是欢喜,甚至不忍打断她。那日哥哥来劝自己不要由着莲玉,并给自己逐条逐条分析了与崔府联姻的弊端,当时听完自己的心是动摇的。可是一想到莲玉来求自己时心急如焚的样子,心就硬不起来了。像她们这样的世家女子,有些一出生,婚事就已经被父母定下了,有几个能幸运到嫁给自己真心喜欢的男子呢,可她想给莲玉这一份幸运。
王莲玉自顾自说着,见她不搭话,像是有些不满,噘着嘴问道“姑母不开心我说这些吗?”。
王贵妃放下了碗,对她笑道“哪里的话,姑母是见你太开心了,不忍打断你。”。
王莲玉一下子来了兴趣,抓着她的手问道“以前姑母成亲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王贵妃陷入了回忆,肯定不是像莲玉这样开心的,甚至连一丝期待也没有,当时的自己压力与紧张更多,因为自己身上系的是整个家族的荣辱兴衰。
她慢慢道“我啊,当时只顾着紧张,从来都没有见过皇上,一想到要与他做夫妻,就慌张得不知所措。”。
“不会吧,他们都说皇上对姑母很好,我还以为姑母也与我一样。”。
“他们?他们是怎么说的?”。
“他们说姑母想要什么,即使那东西远在千里皇上也要替姑母找来。说姑母喜欢南海的红珊瑚,皇上就派了很多人下海去找,只为讨姑母欢心。”。
王贵妃轻笑了一声“傻孩子,你看看我宫中哪里有红珊瑚的影子?况且你姑母喜欢什么,你不知道吗?”。
王莲玉愣了愣,环视了四周,半晌扑闪着大眼睛恍然道“姑母喜欢的是花。”。随即又反应过来“那为什么很多人都这么说呢?甚至连父亲都这样说。”。
王贵妃叹了口气“很多事情本就是做给外人看的,就像有些婚姻本就是带着使命的。”。她想,她的使命完成得还算成功。伺候了皇上这么多年,得了个贵妃的名头,在外人看来简直是圣恩无限。至于真实情况是怎么样的,她已经不在乎了,只要在外人看来自己是受宠的就够了。她看看莲玉,心里又宽慰了几分,好歹自己的付出是值得的。
莲玉听得似懂非懂,很快就把这些忘在脑后,又开始叽叽喳喳地在耳边与她分享着自己的喜悦。她反倒有了些嫁女的忧伤。莲玉从小就没了娘亲,哥哥又忙于政务,所以自小就跟自己亲近。自己入宫后,照顾的时间少了,家里的婆子又管不住她,两个侄儿也只顾骄纵着她,宠得莲玉有些任性。
她拉着莲玉的手走到榻上语重心长道“到了婆家可要收收你性子,不能什么都由着自己的喜恶来。要好好侍奉公婆和丈夫,可别让人说咱们王家的女儿不懂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