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的景象,崔羽芙不禁悲从中来。环顾四周好像这个家在慢慢变得陌生,自己以前的闺房早已蒙尘,母亲也渐渐不再似以前那么关心自己在夫家过得如何,开始慢慢谈论起还未过门的嫂子,憧憬着日后崔家光明的未来。崔羽芙知道在那个未来里,没有她的身影。那在郑家呢?她看着郑许,觉得自己好像不属于任何一个所谓的家。
礼乐又开始响起来,把她拉回了现实。着大红喜服,配凤冠霞帔的新娘和胸带红花的新郎被媒婆女眷簇拥着去到新房。厅上人声鼎沸,觥筹交错,郑许在另一桌正与邻座的人喝得尽兴,自己这桌的夫人小姐们也都讨论着时兴的衣裳首饰,各家的家长里短。崔羽芙跟着寒暄了几句,觉着无趣又着实闷得慌,便找了个由头别了众人,带着丫鬟起身去了后院。
此时众人都集中在前厅和崔翊山的院子里,后院园中凉风习习,月色溶溶,人影稀疏,倒带了几分闹中生静的禅意。崔羽芙慢慢走慢慢看,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又好似有些陌生,儿时踏过的青石板,爬过的大树,写过字的石桌此时都仿佛蒙着一层岁月的旧迹,又好似被人彻底清洗了一番,变得似曾相识。她来到一处凉亭内,倚在凉亭的朱红栏杆上,呆呆地看着园中的花木,本来以前这里是一个池塘的,随即想起儿时和二哥、郑许还有大哥,一起在池塘假山玩闹的情景。当时大家都在玩捉迷藏,她藏在假山内一动也不敢动,轮着郑许来找,围着假山转悠了半天都不见他找进来,她在假山内心里暗暗骂他呆瓜,正欲出来吓他一跳,却听见二哥的呼救声。待她和郑许跑过去,却看到池塘边早已围了一圈人,二哥浑身湿透,哭着和众人解释“我跳下去想救他,却怎么也把他拉不起来。”。众人安慰着这位哭得声嘶力竭平日不被重视的二少爷,心想着他可能被吓坏了。她和郑许被突发的情况也惊得愣住,被奶娘匆匆带回了房。之后听说二哥那日抱着大哥凉透的身体在池边坐到天黑,直到后来父亲听到消息匆匆回来才带走了他。但从那日起,二哥就变得沉默了,和父母的关系也慢慢变得更疏远,捉迷藏这几个字成了崔府不能提及的敏感词。
崔羽芙吐出一口浊气,静静望着空中的半轮孤月,只听身后的侍女叫了一声“姑爷”。崔羽芙转过头看见郑许拿了一支酒壶过来,对着她道“赏月怎可无酒,况且今日这大好日子,独自赏月岂不可怜。”。
崔羽芙心里有些触动,嘴上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郑许道“在前厅不见你人,便寻了过来。”,又叫侍从去拿了两只酒杯,先给崔羽芙斟了一杯,又给自己倒满了酒,双手执杯,与崔羽芙道“这一杯酒我敬娘子,之前一时糊涂做了蠢事,娘子贤良淑德,宽宏大量,多谢娘子包容。我郑许此生定不再负娘子,若背此誓,天人共戮!”。说罢仰头喝下了手中的酒。
听了这话,崔羽芙心里对郑许的怨怼顷刻消散了大半。还能怎样呢,总不能因为这事真就不过日子了,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常事吗,只不过对方是青楼女子罢了,更何况对方是谁重要吗?罚也罚了,自己如今真因为这些事较真,又能如何熬过此后的深宅高墙岁月。
两人坐在亭中吃了一会儿酒,崔羽芙不胜酒力,被郑许扶着早早和崔府众人告辞,崔老夫人看着醉醺醺的崔羽芙想留着她住一晚,也被郑许三言两语推脱过去。众人目送着两人上了轿,消失在视线中。
轿子走到半途,郑许在轿内惊呼“遭了,有件要紧东西落在崔府了,”,继而伸出头对小厮道“你们先走,我去崔府取了就来。”。说着便下了轿,一路小跑到了永掖。
平日里歌舞升平灯火辉煌的永掖今日却鸦雀无声,漆黑一片,只留着门口的两个灯笼,发着幽幽的黄光,在热闹的大街上显得格格不入。郑许一眼就看到了,顿觉奇怪,心里生出一丝不祥的感觉。他轻车熟路绕到永掖的侧门,叫了几声门,一个小厮拿着蜡烛出来,郑许道“今晚你们怎不做生意了?”,说完就看见小厮臂膀上缠的白布,惊问道“你们这里谁去世了?”。
小厮是认得郑许的,一时有些为难,不知应不应该回答这个问题,只好道“郑公子请稍等片刻,待我进去禀告掌柜的。”。说完迅速离开了。
看着小厮的反应,郑许心中不祥的感觉渐渐被无限放大,就在他觉得自已快被这种感觉绞杀,犹豫着是走是留时,谢掌柜出来了。见她头上也包着白布,郑许连忙问道“永掖中有谁去世了吗?”。
谢掌柜不答,只是冷冷地看着郑许道“郑公子今日怎有空到永掖来了?”。
郑许只道“我只是想来看看漪兰,她身体可好些了?”。
听到这话,谢掌柜不禁怒极反笑“郑公子如此在意漪兰,那就随我来吧。”。
郑许看她的反应有些古怪,有些后悔夜访永掖,今晚这里实在是太奇怪了。但眼下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一进大厅便是一股浓烈的香烛味,燃尽的纸钱灰漂浮在空中,有些落在了他身上,不时还有哭泣的女声。郑许有些毛骨悚然,不禁出声道“掌柜的,敢问是哪位淑媛玉殒?”。
谢掌柜回过头来,在楼梯上居高临下俯视着他,手里蜡烛跳动的黄光映在她的脸上,半明半暗,好似地府的使者。郑许不敢再问,等走上三楼,只见漪兰的房间外站满了人,个个头上都包着白布,脸上带着泪痕。郑许顿时如坠冰窖,脚步顿住,再也不敢往前走。谢掌柜回头看他“郑公子不是专程来看漪兰的吗,怎么到了地方又不敢进了?”。
郑许深呼吸了几口气,脚下如灌铅般慢慢走过去,发现往日布置雅致的房间现在早已空空荡荡,只有一个灵位摆在房中。他转过头抓住跪在旁边的寒枝问道“漪兰为何会......”。
寒枝抽出手,冰冷地看着他“郑公子又何必明知故问?”。
郑许趔趄了几步,喃喃自语“这不可能”,转而又问道“她,怎么突然......”。
谢掌柜在身后出声道“还不是你们郑家逼死她的!来羞辱她一番还不够,还要害死她肚子里的孩子!”。
听到此,郑许五雷轰顶,他万万没想到母亲真的这样做了。他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到灵位前,跪下给漪兰烧了纸钱,小桃愤愤站起来阻止他道“不要你烧纸钱,你这个害死漪兰姐姐的坏人!”。
“小桃,随他去吧。”,谢掌柜说完又对郑许道“烧完了,你就走吧。”。
郑许的手顿了一顿,又继续默默往火光中放着纸钱,站起来时随手擦了一把脸,发现不知何时满脸都是泪水。随即失魂落魄地下了楼,离开了永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