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怀来得很快。那师爷睁开朦胧的睡眼,看见薛怀一张脸出现在眼前,好似见了鬼。他结结巴巴喊着“薛大人”,连滚带爬地匍匐在薛怀脚下。
何效见状心中纳闷“我还没说是谁呢,他如何就知这是薛怀?难不成以前认识?”。
司剑上前打断了他的思绪,“我家大人想与师爷单独说话,还请何大人与我回避。”。
“只要不是来找自己的麻烦就好。”,何效心中思忖,跟着司剑出去了。
门被关上,房中只剩薛怀与师爷两个人。
薛怀垂眸睨视,语气不急不缓“邹平,扬州人,庆隆二年到庆隆六年在扬州将军府中做文书。邹师爷,原来我一直找的人竟是你,我们也算有缘。”。邹平连忙磕头求饶,薛怀继续道“当初徐子袭抄三王爷的家,是你去做的清点?”。
邹平愣住了,琢磨片刻,背后生出一层冷汗。多年前薛怀的胞妹死在将军府内,彼时的薛怀还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半大小子,想为妹妹讨回公道,最后却被打出将军府。这事他也有参与,他以为他今儿是来寻仇的。想着这是薛怀的私仇,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县衙内对自己如何,可眼下他问的这件事,可是真的会给自己引来杀身之祸的。他头摇得如拨浪鼓。
“庆隆六年,你随徐子袭北上,三王爷抄家后不久,你就辞官了,最后来到这青木县做了个师爷。这是为何?”。
豆大的汗珠挂在邹平的额头,他抬手擦了擦汗“我是来此地访亲,见此地,嗯......风景优美,就,就留下了。”。
“访谁?”
“访,访,那人已经过世了。”
薛怀往前走了几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地上跪着的邹平,“邹师爷,我劝你想好了再说。”
邹平知道自己的事情已经败露了,忙膝行到薛怀脚边,不停磕头“大人,小人知错了,小人一时鬼迷心窍,求大人饶恕。”。
“关于那封信,把你知道的来龙去脉都说出来。”
“当年我跟着将军负责清点三王爷抄家的往来书信。一天晚上,他们在书房的暗格中找到了那信,以为是造反的罪证,就直接拿到了我那。我打开看了之后,内心十分害怕,当即就拿着这信出去找将军,可是将军不在。我回去想了一晚上,后来觉得,这封信或许是我翻身的好时机。就......后来这信的事情被暴露,我见这事闹大了,一直都不敢把信拿出来,等风声过了,我才辞了官。又阴差阳错到了栖凤县,见那还有个书塾,就想着在那隐姓埋名做个教书先生,却迟迟见不到那书塾主人的面,这期间偶然结识了赌徒刘富。一天晚上趁我睡着,他来偷东西,连带着把那信也偷走了。去年我偶然得知当日偷信的是他,他要我一百两银子去栖凤换,我又害怕又生气,只好来到栖凤和他起了争执。他被我打了几拳,我正要搜他的信,听见有人来了,情急之下就找了个地方藏了起来。哪知,来人是刘富的债主,见他拿不出钱,不知刘富又说了什么,拿出刀就把刘富捅死了。我怕被那人发现,就悄悄地逃走了。”,见薛怀没有反应,又急忙道“如今,我也不知那封信在哪里,许是在他那债主手上。我已经把我知道的全说了,求大人放小人一条生路。”。
天渐渐放亮,初冬晨曦的光照在薛怀波澜不惊的脸上,让邹平心中陡然生出几分寒意。他身体有些战栗,在恐惧中,他缓缓抬起头,看了看眼前的人,却没料到那人也正沉默地俯视着他,眼神说不上凌厉,甚至有几分慈悲。那双眼睛好像可以看穿一切,一切的谎言在他的面前仿佛都无所遁形。他包容所有的谎言与冒犯,如同一个深渊。这是一种真正的来自上位者的气场,因为你的命运早已在他的股掌之中,在深渊边行走的人,总会掉下去。而深渊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薛怀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慢慢道“我有两个问题。第一,你既是抄家的文书,为何当初他们没有怀疑你?第二,刘富盗了这信之前,你有没有与别人看过这封信?”。
“当时他们把信拿到我房中时,我并未在府中。那日我刚好有事出去,已提前告了假,走到半途才记起忘了拿东西,又折返府中。当时府中的人为抄家这事忙成一团,都没注意到我。所以他们都以为那日我不在府上。当时这事闹得沸沸扬扬,这封信我哪敢让人知道,更别说让别人看过”
“所以到刘富死,这封信的内容,只有你一人看过?”
邹平点点头。
薛怀不疾不徐从袖中抽出一张文书慢慢展开,俯身拿到邹平眼前“你看看,是不是这封信?”。
邹平定睛一看,全身血液顿时凝固了,三王爷的笔迹太让他印象深刻了。大梁尚文,喜欢内敛含蓄,官员的字大都是端正秀丽的楷书,只有三王爷,写的是狂放不羁的行草。
“是......大人是从何......”,他猛然抬头看着薛怀,不敢再把信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