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初霁，院中的竹梢上还挂着些雪，薛怀今日束了发，中间插了根玉簪，一袭白色狐裘立于竹林长亭中。吴彧站在他身后，道“大人，中都给方迴的密信被我们截获了，根据信中的内容，写信的人是郑许。”。

薛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确实与世家历来不合，可是郑许，他不记得与他有什么正面的冲突。郑许一向在朝中低调，虽是世家，但做事还算踏实，能力不算出众，但至少态度认真，没有世家子弟的那种虚浮。他与自己从未正面对上过，为何此番却要让方迴来监视自己？他把手中的信又看了一遍，确实像是郑许的语气。良久，他才对吴彧道“去查查方迴与郑许的关系。”。

寒枝在廊下绣着手绢上最后一个福字。以前小时候有一回自己生了一场大病，多日高烧不退，母亲就守在自己的床前绣了一条百福手绢给自己带在身上。不知是巧合还是母亲的心意真的感动了上苍，后来自己好了后就再没有生过什么大病，除了那次从落云亭的事。之后母亲病重，自己想守在母亲的病床前却被那梁有才与韩氏百般阻止，自己给母亲绣的百福手绢也只完成了一半。这些事明明只过了一年多，现在想来却好像是前尘旧事一般，蒙着岁月的尘埃，让人觉得遥远。寒枝叹了口气，继续在手绢上穿针引线，一个不留神被针刺破了指尖，顿时指尖上冒出一个豆大的血珠来。她眉头微蹙，正要抬手吮去，眼前出现了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绢丝帕，上面用金线绣着一只飞鹤。

“擦擦吧。”，一个清越的声音自她的头顶传来。

她抬头望去，对上薛怀那双幽深的眼。

她看了看那方手帕，想了一下月白的手帕沾上自己的血，这帕子就算废了。她着实不想如此暴殄天物，摇了摇头，准备拿出自己的手绢擦了。下一刻，薛怀握住她的手，替她拭去了快流到掌心的那滴血。寒枝脑中轰然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坍塌了，血气上涌，映在脸上。

薛怀看着她通红的脸，随后低低叹了口气，道“好了”。为了缓解她的情绪，又道“你在绣什么？”。

寒枝这才稳住心神，缓缓开口“我在绣百福手帕，小时候我病了我娘守在床边给我绣了这手帕，后来就再未生过大病。我想给大人也绣一方这样的手帕，希望大人岁岁平安。”。

薛怀在她旁边的椅子坐下，看着她认真道“可以给我看看吗？”。

寒枝递过去，同样是雪白的手帕，拿在手中的质感却完全不一样。棉布的料子上面用着同色丝线绣着大大小小，不同字体的福字，一看就是花了很多心思的，拿在手中有种细腻温暖的触感。

多久没有收到别人亲手做的东西了？这么多年给他送礼的人不计其数，大到珍贵稀有的乌木盆景，小到昆仑的稀世玉器，最后他都一一让人退了回去。他觉得很没有意义，那些器物没有一丝温度，全部都是带着送礼人的欲念，欲念多了就汇成了贪婪。贪婪堆满了他的房间，他自己的东西都快被淹没。有时他觉得自己就像那寺庙中的佛，大多数的人们带着欲望与礼物到他府上，嘴中念念有词一番，心倒是很诚的，不过不是对他，是对心中的那些欲念。可惜他不是佛，他渡不了他们。不对，如果杀人也算是一种渡化的话，那他确实也做到了。

他看着手中的绣帕，感受着它在手中实质的重量，许是没有掺杂送礼人自身的什么欲望，他拿在手上特别的轻，却让他觉得久违的踏实与安心。这一刻他了悟，世间凡是真挚的情感都应该是很轻的，只有给予的那一方不带任何杂念，接受的那一方才不会觉得有任何的负担，只会感受到欢喜与安宁。

他看着绣帕上的福字，轻轻开口“谢谢你，这个礼物我很喜欢。”。

寒枝也很开心，见他对这手帕爱不释手，道“还剩一个福字没绣完，大人可容我绣完了再给你？”。

“人生忌满，我有九十九福也够了。”。

寒枝笑笑，中庭的枯枝上已抽出了米粒大小的嫩芽，小厮端上来一壶热茶和几盘点心，茶用泥炉暖着。薛怀给自己和寒枝各倒了一杯，他慢慢喝着热茶看着中庭的景，院中静悄悄的，偶尔听得几声鸟鸣。雪化了，转眼又是新的一年了。

薛怀彻底放松了下来，对寒枝道“你可曾想过要过什么样的日子？”。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把寒枝问得有些懵，想了片刻认真回答道“我希望能够一直像此时这样，活得自由自在。”，她没敢说与自己喜欢的人一起活得自由自在。

薛怀看着院中开得艳艳的一株红梅，回应道“你肯定能活得自由自在。”，语气里藏着一丝寂寥。

当晚，司剑来到书房，神色异常紧张。他知薛怀最不喜属下一惊一乍，努力控制着情绪。薛怀只一看他就知道肯定出事了，直接问道“出了何事？”。

“那刺客失踪了，许是发现被人跟踪了。”。

薛怀闻言，心头一沉，“不好！”。

只听寒枝房中传来一声尖叫。司剑跟着薛怀赶紧跑过去，薛怀在门口敲着门问道“寒枝，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周围的空气似凝固了般，半晌才听里面传来微弱的声音“我没事，只是做噩梦了。”。

薛怀暗自松了口气，道“要我叫人进来照顾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