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春棋咳嗽着进来了,进屋一看,崔翊山坐在一边的软榻上,王莲玉仍跪在地上拨动着手中的佛珠。她忙上前朝崔翊山施了礼。崔翊山上下打量着她,满脸通红,嘴唇发白,捂着手绢不停地咳嗽,身体也消廋了一圈,看上去倒真像是病了。崔翊山瞧了她一阵没发现什么异样,又问了几句,春棋答得滴水不漏。崔翊山默了半晌,让她下去了。王莲玉捏着佛珠,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心不在焉地诵着佛经。等了好半天,终于见崔翊山从软榻上站起来,走到她身侧停下了脚步,冷冷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夫人真是菩萨心肠。”。随即,黑色的皂靴消失在她的余光里。
王莲玉长长舒了口气。那日回来,为了以假乱真,春棋在大雪天里用冷水洗了个澡,随后便真的病了。这段时日,王莲玉犹如惊弓之鸟,白天只要稍微有些动静,便紧张不已,晚上整夜整夜地失眠,只有攥着佛珠才能勉强入睡。好在她本就出门少,见的人少,没有引起别人注意,今日崔翊山过来,隐隐让她生出些不祥的预感。
十天后,崔羽芙的突然到访,让她这预感落到了实处。
崔羽芙是哭着进后院的,哭声彻底打破了崔府山雨欲来的平静。郑许被刑部抓紧去几天了,却没有任何音信。大街上都在抓行刺皇上的刺客,崔羽芙怀疑郑许或是与那刺客有关。崔道源与崔翊山是万万不相信的,极力劝说着崔羽芙,许是刑部弄错了。只是崔翊山的底气似乎没有崔道源那样足,劝了一会儿,说回去写信问问昔日的同僚,转身走了。经过王莲玉时,由于太急,没有注意到她怔愣的神情。王莲玉也相信郑许应是与行刺一事没有关系的,她脑中瞬间想到了那日除夕夜,王兆佑迟迟未归,之后又莽撞地出现在门口的情景。当时她以为他脸上的惊慌是因为见到了自己杀人,如今想来或许还有另一个原因。
王莲玉跌跌撞撞回到院中,春棋正在屋内整理她抄的佛经,她脸上的指痕已经消了,见她六神无主地回来,以为东窗事发,忙问王莲玉。王莲玉屏退下人,附在春棋耳边说了句,顿时让春棋脸色大变。行刺皇上,那是可以诛九族的大罪。庆隆六年,三王爷的残余势力在中秋宴会上假扮戏子,意欲行刺赵煜煐,还好被薛怀提前发现,即便这样最后也夷了三族。更何况如今赵煜煐是真真切切受了伤,一旦被查出,不止王家,崔家都会被牵连进去。
此时的崔翊山同样不好过,郑许被捕只有一个原因,虽然他无比希望崔羽芙猜测的那个原因是真的,但他从来都不是自欺欺人的一个人,只有一个原因能让刑部直接拿人而不告知理由,因为这个理由事关皇嗣,皇上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薛怀两次去栖凤,本就疑点重重,皇上装聋作哑,薛怀装神弄鬼,让他实在是好奇。一直查都没什么线索,最后还是多亏了齐健的出现,才让他把整个事情连起来。皇上与薛怀那无从下手,可是齐健是可以查出来的,他是太后的人。是什么能让太后与皇上同时把手伸向栖凤县,并为此针锋相对,答案呼之欲出。多年前赵煜煐挟持太后把赵煜煌势如破竹的军队生生逼停在中都城外五十里,在千钧一发之际让这场声势浩大的造反行动最终折戟沉沙。最后赵煜煌身首异处,让赵煜煐与太后本就不和谐的母子关系跌至冰点。
崔翊山想到了多年前流传在大街小巷的那首童谣,如果传言是真的的话,那这次薛怀的栖凤之行关系着这个帝国将来的掌舵人,关系着朝中未来局势的走向。崔翊山脑中一瞬间浮现出一个大胆的计划,如果自己得了那封信呢?嗯,薛怀必须死。
可是现在,郑许被捕说明赵煜煐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他这个人把皇位看得比自己的亲娘还重要。传言书信的事被爆出来后,赵煜煐下令诛杀了两个皇子的母妃,把自己仅有的两个皇子也外放出京。但是不知是不是报应,后来后宫也再未为他添过一个皇子。此番若是被他知道自己意图插手储君的事,那这后果,崔翊山不敢深想。
他叫来尤念,把事情吩咐下去。尤念不可置信地看了他几眼,实在忍不住,问了句“公子,您确定吗?”。
崔翊山看着墙上的那副残荷图,声音低了下去“去吧。”。
这一晚崔府的人谁都没有睡好,王莲玉心惊胆战地担忧着王兆佑,崔羽芙挂念着郑许,崔翊山独自在酒楼喝着酒。他本不是贪杯之人,只是如今现实让他太痛苦,他只能以此来麻痹自己。醉眼中模模糊糊出现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他道“公子,你醉了。”。借着酒劲,崔翊山一把揽过来人,把对方紧紧抱在怀中,喃喃道“元庆,对不起。”。
常年来的压抑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释放,他似要把对方死死揉进骨血里,嘴里一直喊着那个他在心底念了千百遍的名字,元庆。这两个字曾是他的救赎,是他的神明,是他午夜梦醒时心跳的所在。
第二天一早,崔翊山头疼欲裂,他揉着太阳穴从床上坐起身来。锦被滑落,他随意向下看了一眼,彻底清醒了。他猛然转过头,旁边睡着一个陌生男子,眉宇间像极了郑许。昨夜的零星碎片断断续续浮现在他的脑海,当他回忆得差不多的时候,已经穿好了衣裳静坐在晨曦的微光中。
良久,床上的人悠悠转醒,见昨夜的客人正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眼中如雾,让他猜不出情绪。
客人开口了“你叫什么名字?”。
“余影”,
崔翊山道“以后你只接待我,不用管其他人。”。说完出了门。那人看着他消失在门口,收回视线,这才注意到桌上放着一张银票,他起身拿着看了看,震惊于对方阔绰豪爽的手笔,心中又惊又喜。
崔翊山出了门,想去永掖看看,这个曾经他与郑许去的最多的地方,虽然郑许是拉着他做掩护,这一点崔翊山很早就知道了,但他甘之如饴。走到永掖前面他愣住了,大门紧闭,门角甚至落了蛛网,永掖的牌匾不知何时被换下了,如今牌匾上写着另外两个字,婵枝。他心中忽然空荡荡的,永掖原来没了,如今郑许,也下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