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翊山的母亲张氏来自中都城外的乡下,原本嫁给了本村的一个男子,本来日子也还过得去,后来还生下一个男孩。那孩子满月那天,一群人围着他逗,忽然那孩子眼神不动,直直地看着某处,身体僵直,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这把张氏吓得不轻,之后到处带着孩子求医问药,都不见好。家中的公婆不知从哪里听说是鬼神把那孩子的魂儿勾走了,觉得这孩子不吉利,执意要把这孩子送人,丈夫也劝她放弃这孩子,张氏死活不干。终于有一天,趁着张氏睡觉,家里的人把孩子抱进了山里扔了。张氏醒来听说后赶紧进山去找,却只找到几片像是被猛兽啃噬过的残破的布帕。她回去后大哭大闹,却被公婆说是进了山被不干净的东西上身了,把她撵出了门。娘家听说了这事更觉得自己的女儿晦气,根本不让她踏进家门。就这样张氏无家可归,流落到了中都,后来经好心人介绍,把他带进了崔府做了崔翊峥的乳母。
后来一天,崔道源从酒宴上回来,准备看看孩子,却撞见张氏正给孩子喂奶,不知是酒的原因还是人的原因,一时糊涂做了荒唐事。之后发现张氏有孕了,崔道源这才意识到瞒不下去,对崔翊峥的母亲卢氏实说了。
从此以后张氏又继续了她的悲惨命运,府中粗活重活都是她做,即便这样,她还是咬牙生下了崔翊山。或许是因为之前已经失去过一个孩子,所以张氏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了崔翊山身上,自己再苦再累,也不在崔翊山面前抱怨,更不让崔翊山帮她做些什么。好在崔翊山打小就十分懂事,每日见母亲如此辛苦,便偷偷为母亲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我娘她在崔府,连下人都不如。自我记事起我就被崔府上下,大大小小的主子仆役冷眼相待,只有娘亲真正的关心我,照顾我,她总是默默为我做好一切。她不争不抢不怨天尤人,把自己彻底隐形在崔府,可是即便这样,他们还是容不下她。”。
崔翊山看着墙上的烛光,“明明我都已经接受了我的命运,处处让着崔翊峥,可是为什么他们还要把我娘从我身边夺走!幼时那次小考,就因为崔翊峥没答出来,我答出来了。先生夸奖了我几句,崔翊峥回去告诉卢氏说我作弊,结果他们认为是娘亲把我教坏了。”,说到此崔翊山冷笑了几声“多么荒谬的谎言,我娘从来只知让我好好读书,日后大了可以帮衬着崔翊峥,更何况她一辈子老老实实,凡事只懂得忍让,怎会让我做这些。但崔道源竟然信了,他居然信了!一怒之下就不让我们娘俩相见。从这之后,娘亲只能躲得远远的看我一眼。有时候我发现了去找她,她只是匆匆抱住我,什么话都没来及说就被他们拉开。几次之后,我就再也没见到她,之后我实在想她去找她,他们骗我说是我娘不要我了。后来我才知道他们竟以这个为由把她赶了出去,她被赶出去没多久就去世了,连座坟都没有。”。
崔翊山转过身背着烛光,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狱中寂静了片刻,又响起了他的声音“从小我就恨,卢氏心狠手辣害死了我娘亲,崔道源对我娘俩不闻不问,从小我就遭受着他们的白眼,在他们眼里,只有崔翊峥是他们的孩子,我连崔府的一条狗都不如。不,我就是崔翊峥的一条狗,什么都要让着他,他叫我做什么我就要做什么,就因为他娘亲是大家闺秀,是高贵的世家!我就不明白难道普通人的命就真的低人一等吗?”,崔翊山的语速越来越快,说到最后近乎咆哮。
郑许听得愣了,怔怔道“可是,向来不都是如此吗?出身门第血统决定尊卑贵贱,不若如此,整个国家不就乱套了吗?”。
崔翊山看着他“世家就是喜欢搞什么尊卑贵贱,因为只有这些东西才能掩盖他们的下流无耻,才能让他们理所应当地剥削和奴役百姓。世家嘴里不是动不动就是什么仁义礼智信,可是当遇到了比你们地位地下的人这些东西就全都消失了。崔道源对我娘有仁吗?有礼吗?在我娘面前,他就是一个无耻无礼无义无仁也无情的登徒子。”,崔翊山越说越激动“若是崔翊峥还在,他根本不会让我进入仕途。”。
听到他提及崔翊峥,郑许电光火石般想到了什么,指着他道“崔翊峥他不会是,是你干的?”。
崔翊山笑得狰狞“为什么不是我,我那么恨他,他却蠢得没看出来,还非让我去追他。如此之蠢,进了官场那些寒门会把他玩儿得骨头都不剩。我这是在帮他。”。
郑许瞪大了眼睛,震惊于他竟可以如此大言不惭,半晌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你简直是,丧心病狂!”。
“不,这还不够丧心病狂,将来没有意外的话崔家还有一出大戏呢!让我算算,最快再等几个月就可以看到了,可惜,那时你已经不在了。”。他的尾音带着一丝落寞。
郑许听他这话,一时不解,明白过来后顿时心惊肉跳“你,你说二嫂?”。
崔翊山拍拍他的肩膀“崔家不是那么注重血脉尊卑吗,若他们知道崔家唯一的血脉其实是王莲玉和更夫的孩子,与崔家毫不相关,不知会作何感想。”。
郑许听罢如遭雷击,怔怔看着他道“你简直畜生不如。你就不怕我把这一切都说出去?”。
崔翊山若无其事“你当然可以说出去,不过十多年前三王爷叛乱和后来民间流传的童谣想必你也知道吧。如果我告诉你之前薛怀去栖凤就是为皇上找那封能证明当今两位皇子的真实身世的书信呢?你私下勾结方迴,又安排杀手杀掉薛怀,还意图行刺皇上,在皇上的眼里就是明目张胆插手立储之事,已经触动了皇上的底线。如今皇上只找你一个,还没有涉及整个郑家,我相信一部分是薛怀在其中说了什么,他本人或许真不相信是你,还有更重要的原因是皇上也不想闹得众人皆知。刑部与大理寺如今对外说是你听信谗言,行刺不成,我猜其实就是在遮盖这件事。不过如果你如今改口,对薛怀来说简直是大快人心,但是另一方面,你改口反供会牵扯到更多的人,这件事会彻底闹大,你觉得皇上知道了你我会被灭几族?我的死活并不重要,我也根本不在意崔家人的死活,就是不知你在不在意了。”。
郑许倒退了几步,到现在才终于明白自己被抓是因为这件事,这段时日刑部大理寺问的问题着实奇怪,原来如此。半晌看着崔翊山的眼神更萧寒了几分“我明白了,你先搞垮了王家,再摧毁郑家,让崔家没有任何依附,反倒还会让崔家对寒门起疑,最后利用寒门再送崔家上路。你从在朝堂惹怒皇上那日起就开始了你的复仇,你把自己先摘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人对你起疑,包括最开始的我。”,
崔翊山笑着摇了摇头“我不会送崔家上路,因为我会是崔家最后的主人。”。
郑许坐在角落一言不发,崔翊山见也说的差不多了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被郑许叫住,他转过头,从未见过郑许如此颓丧的神色,“我不会提及你半分。”,他有些哽咽“我只求你高抬贵手放过羽芙和孩子。”。
崔翊山笑道“你这是何话,羽芙是我的妹妹,保护她还来不及怎会伤她。”,话音刚落,只见郑许跪在地上重重地给他磕头,崔翊山脸色微变道“够了。”,郑许不停,眼见磕得头破血流,崔翊山俯身止住了他,面色沉重“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