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莲玉暗叹了口气“羽芙,我与崔家现在已没了关系,这个孩子生下来,我想让你做她干娘,你愿意吗?”。
崔羽芙愣了一瞬,重重点了点头,只听王莲玉又道“没有你把我从崔府救出来,就没有这个我与这个孩子的今天,是你和寒枝月婵她们给了我们娘俩一次新生的机会,日后我的孩子也就是你们的孩子,她要像对我一样对你们。”。
崔羽芙笑着擦了擦泪“莲玉嫂子,我们知道你的心意。其实当时若你在崔府后院自暴自弃,绝了希望,纵然是谁都救不了你的。所以,你感谢我们的同时别忘了更应感谢你自己。”。
两人在房中说了会儿话,崔羽芙临走时又给郑老夫人选了几匹料子做衣裳,回去时已近日暮了。
回了郑府,崔羽芙照例到郑老夫人处请安,又解释了今儿自己的去处。郑老夫人半眯着眼坐靠在榻上“我老了,羽芙。日后做什么都不必向我说明,只要不是做些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你还年轻,总把你据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里,岂不是白白消磨了你的时光。”。
崔羽芙听罢有些惊讶“婆母,你这是何意?”。
郑老夫人缓缓道“自郑许走后,我大病了一场,接着你又流产,再到先帝与先太后接连驾崩,我也想通了些事情。你说人活一世究竟图个什么?今儿我看着朝中的命妇们痛哭的样子觉得实在没意思,人在的时候不常往来,走了痛哭又有何用?以前我总是希望郑许能在官场有个作为,把郑家一脉撑起来,从而逼他去做了很多他不愿做的事,也顶着为他好的名义为他做了很多他下不了手的事,似乎从来没有想过他的感受,把自己认为好的东西塞给他就觉得是为他好,到头来你看,郑家如今成了这样。谁能料到以后的事呢。我算看明白了,人这一生啊最重要的是知足开心就够了,追名逐利到头来不过一捧黄土。羽芙,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只要你认为是对的,只要你觉得有意义这就够了,不必向我解释。”。
崔羽芙听到此有些动容,从小到大都被一直训导着要做大家闺秀,要知进退守礼节,要会很多很多东西,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些话。曾经幼时她学琴学烦了也赌气问母亲为何要学这些东西,母亲告诉她因为大家闺秀就必须要会这些,不然就会让人耻笑。因着大家闺秀这个身份,她从不放声大笑,也不敢在人前嚎啕大哭,甚至走路的步伐都不能迈得太大,自己的所有情绪和行为都要收着,把自我收得很小很小,丈夫和家族就是她的天。所以她很羡慕寒枝与月婵,羡慕婵枝里的所有人,她们的人生在她看来是那么的生动和鲜活。
崔羽芙慢慢上前握住郑老夫人的手,郑重地跪下道“婆母,谢谢您,从未有人对我说过这些,您是第一个。”说着涌出眼泪来,旁边的采颦也红了眼眶。
郑老夫人拍拍她的手把她拉起来“我懂,我和你父母亲一辈子被名声所累,为了一些虚名,苦了你们这些孩子。以后你只管去飞便是,飞累了郑府永远是你的家。”。
崔羽芙感动不已,想说些什么感谢的话,却觉得所有的话语此时都很单薄与苍白,嘴里道“婆母,我一定好好侍奉您!”。
郑老夫人笑道“傻孩子,你做的够好了。”。二人在灯下说了一会儿话,把从婵枝带回来的料子给郑夫人看了,说等过几天开春了再给她做几身春天的衣裳。郑夫人平和地笑着,让崔羽芙把自己扶到床上睡下。崔羽芙待郑夫人熟睡后才悄然离开。
半夜时分,郑府寂静无声。几个黑影静悄悄落在了郑府的房顶上,轻轻掀起瓦片寻找着王莲玉的下落。郑老夫人一向觉少,醒后干脆起来自己点着一盏孤灯,在窗下翻看着郑许留下的东西,只有这样她才会觉得郑许还在她的身边。她带着笑一页一页翻过郑许写过的字帖,思绪陷入了多年前。那个小小的身影苦大仇深地在书房中练笔,抬眼皱着眉头问她“母亲,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
忽然一片落叶从天而降,掉在了字帖上,把字盖住。她随意拂去,又觉得有些不对劲,抬头一看,猛然和房顶的人四目相对。双方都吃了一惊,那人显然没料到是她。郑夫人放下字帖就准备出去叫人,待她走到门口,房顶的人已然近到身前。那人怕她叫出声来,慌乱中对着后颈就是一手刀,郑老夫人顷刻间便软软地倒了下去。其余人见这边出了事,草草地搜寻了一遍,未能找到王莲玉,趁着夜色飞快地离开了。郑府重新陷入了寂静,烛泪滴在了字帖上,郑老夫人始终没能醒过来。
第二日,崔羽芙正在房中洗漱,只听外面忽然乱作一团,一个小侍女匆匆忙忙冲进来跪在地上皱眉道“少夫人,不好了,老夫人她,她......”。
崔羽芙猛地站起身来,打翻了面前的脸盆,水洒了一地。采颦小跑着跟在崔羽芙身后,那是她唯一一次见崔羽芙走得这样快。
眨眼间便到了郑老夫人房中,老夫人此时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底下的侍女小厮跪了一地,低声地啜泣着,如四月花间的蜂群。
崔羽芙走到床边,颤抖着去探了探郑老夫人的鼻息,手在空中停留了片刻,顿时红了眼,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夫人身边的扶云出来回话“奴婢今儿早上起来像往常一样准备来伺候老夫人起身洗漱,刚打开门,就,就见老夫人躺在门后。奴婢吓了一跳,叫了几声老夫人,这才发现老夫人浑身冰凉,也没有任何反应,便立刻叫来了其他人,一起把老夫人抬到了床上。又叫府中的大夫来看了,他说......”。扶云说不下去了,捂着嘴哽咽。
崔羽芙擦了擦眼泪,问道“为何老夫人会躺在地上?昨夜是谁值守的?”,另一个侍女站了出来,怯生生道“是我和扶云姑娘。昨晚您走后不久,我们息了房中的灯才离开到外间轮流值守。”。
“为何不在里间值守?期间就没听到任何异动?”。
那侍女急忙解释“自少爷出事后,老夫人就不让我们晚上在里间守着了。至于动静,好像丑时听到过一些轻微的声音,不过有时候会有野猫跑到府中来,所以我们没怎么在意。”。
这时采颦在身后轻轻换了声“小姐”,崔羽芙有些不耐烦地转头看向采颦,采颦对她指了指窗边,示意她看。崔羽芙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见一本字帖上敷着层厚厚的蜡油,蜡烛已经燃尽。崔羽芙走过去拿起字帖,一眼认出这是郑许的笔迹。她朝前翻了几页,掉出一片树叶来,这是郑老夫人屋子后面那棵榆树的叶子。全府就只有一棵榆树,还是郑许出生时郑老爷亲手种下的,可是为何这叶子会在此处?崔羽芙此时头脑中一团乱麻,但是她敢肯定这事和崔翊山绝对脱不了关系。
因在国丧期间,丧礼并不能太过隆重。崔羽芙冒着风险求了慈恩寺的方丈过来做了几天的法事,哭了几日,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给郑夫人下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