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底下的人群都进了大殿，赵旸才问道“皇后那边都准备妥当了吗？”。

“娘娘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皇上您了。”。

赵旸嗤笑一声“她倒是积极。”。

穿过扇扇朱门和条条甬道，经过层层搜检，寒枝与众人终于被带到了宴会的正殿上。寒枝找到自己和薛怀的位置，在主座下首右边第二张入座。不一会儿殿内已全部坐满。内侍太监道“皇上皇后驾到。”。一时间大厅噤了声，全都纷纷跪下山呼万岁，赵旸大手一挥让众人平身，寒枝与薛怀重新入座，宴会开始。

一道一道的佳肴被端上来，一群一群的舞姬乐师上来献才展艺，殿内觥筹交错，言笑晏晏一派君臣和乐的景象。忽然间只见赵旸举杯对着寒枝道“这次能如此顺利地把乱臣贼子一网打尽还多亏了寒枝姑娘，朕敬你一杯。”。

寒枝端起酒杯，浅笑道“承蒙皇上厚爱，其实民女也只是尽了绵薄之力，比起旁人不算什么，多的是为皇上鞠躬尽瘁的人。”。说罢仰头把酒一饮而尽。

赵旸笑道“寒枝姑娘豪爽过人，朕也干了！”，说罢饮尽了杯中的酒。

皇后在寒枝身上打量了几番，心渐渐沉了下去。她虽没有见过之前的祁王妃，之前却是在王府中见过她的画像。殿下女子的模样，不说九分也有七分与画像上的人相似，难怪赵旸会让她进宫，她明白了赵旸的想法。如今要阻止已是覆水难收，不如顺水推舟提早拉拢，思及此她侧身对赵旸笑道“皇上，这位就是平反有功的寒枝姑娘？臣妾瞧着这姑娘样貌是极端正的，真是才貌双全。”。

赵旸笑道“皇后也对寒枝姑娘感兴趣？”。

皇后道“臣妾看着这姑娘就面善，莫名心生好感。”。

赵旸闻言更加开怀“这好办，你若是喜欢，朕就把她召进宫来，天天陪你。”。

皇后笑道“真若如此，那便是极好的，宫里也很久都没有进新人了。”。

寒枝看着上面那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大殿上丝竹声不绝于耳，周围嘈杂不已，她听得不甚清楚，但是她能感觉这两人是在讨论自己，她用询问的目光看向薛怀，后者朝她微微摇了摇头。

薛怀今晚喝了不少的酒，寒枝在一旁看着微微蹙眉，终于找了个时机把他的酒换成了自己的甜酒汤。等到再度有人上前来敬酒时，薛怀一口干下，随即面无表情看向了旁边的始作俑者，对方对他笑了笑。等到来人走后，薛怀低低道“我没醉。”。

寒枝咽下口中的桂花糖藕，甜得直抵人心。她若无其事“我知道大人没醉，我只是想让大人尝尝这梅子汤，我觉得可好喝了。”。

薛怀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殿上倏然急促起来的鼓乐声打断了思绪，一边的司礼太监喊了声“吉时已到。”。上首的赵旸缓缓站起身与皇后携着百官一同出了大殿。夜晚的风吹得薛怀微微清醒了些，他与寒枝落在人群的最后面。不多时天空中爆出巨大的响声，寒枝抬眼看去，满月之下，是开到荼靡的烟花，圆满得如同一个千年的太平盛世，又好似一个可望不可即的幻梦。人们纷纷仰头看着这一场空中的视觉盛宴，寒枝也看得痴迷，只听身后薛怀好像对她说了句什么，话音出口，又立即淹没在烟花的爆炸声中。她转过身去追问，薛怀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回去的路上，夜已经有些深了，微风吹动着树叶飒飒作响，大街上人影寥寥，四下寂静，唯有明月高悬。寒枝与薛怀并肩而座，薛怀今夜有些醉酒，正闭目养神。寒枝突然想起今夜薛怀在自己身后说的那含混不清的话，她侧过头想再去问他。却见车内灯火昏昏，烛光在他鸦羽似的睫毛下投下一片暗影，让她想到从蜀地回来时官道上那一排排的树，在冬季阴沉沉的天色中肆无忌惮地刺向天空。底下高高的鼻梁似起伏的山丘，下面的嘴唇则如深谷中的沟壑。寒枝不禁细细欣赏起来，认真得像是在看一幅名家大作。

薛怀慢慢睁开眼，侧过头视线与她交织在一起，寒枝眼中瞬时山摇地动，她在他古井无波的眼中看见了有些慌乱的自己。她此刻嗓子有些发紧，正想着如何解释，张嘴却被薛怀的嘴唇堵住。他身上某种草木清冽的气息夹杂着些许的酒气顷刻间包裹着她，随后他开始温柔地辗转在她的唇上。寒枝此刻觉得自己就像狂风中一株飘摇的小草，要拼命地抓紧大地。时间好像被无限地拉长，薛怀的吻渐渐如原野上的野火，越烧越旺，来势汹汹，灼得寒枝几乎要窒息。终于在理智被燃烧殆尽前的最后一刻，薛怀放开了她。

寒枝的脸犹如西天的火烧云，一直烫到耳后根。薛怀换了几次呼吸，缓缓握住了她的手，似在安抚。

寒枝不敢再侧头看他，目视前方，试探道“大人醉了吗？”。

薛怀侧过头来，一脸认真“你觉得我醉了吗？”。

寒枝不知道，她从没见过薛怀醉酒的样子，不只是她，薛怀身边的人也没见过。上次得知自己醉酒直呼薛怀的名字后，寒枝私下悄悄问过司剑，薛怀醉酒后是什么样子。司剑茫然地看着她道“大人从不会让自己醉酒。”。在她的印象中，薛怀永远都是理性克制的。可是今晚，她好像窥到了他没那么理智的一面，若不是醉酒，还会是什么原因？

对方好似看穿了她的心思，道“素银钗戴在你头上，很美。”，算是为自己的行为做了解释。寒枝头上的装饰不多，那银色的钗子嵌在乌发中，如夜空的皎皎明月，薛怀今晚看她的第一眼就注意到了。

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寒枝蓦然想到这句，红着脸把头低了下去。

马车终于到了婵枝门口，薛怀抬眼看着她，眼中覆着一层水。寒枝笑着与他告退，他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那扇门后。

空荡的大街万籁俱寂，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像是古寺中的木鱼声，不过是敲在他的心上。他忘了之前是在哪个寺庙中看到一副颇耐人寻味的楹联，这么多年过去都叫他记忆犹新，上联是“一觉睡西天谁知梦里乾坤大”，下联“双身眠净土只道其中日月长”。醉了吗？或许他只是梦醒了。亦或者他们仍在梦中，只是他意识到了这是一个无法醒来的梦。

外面传来司剑的询问“大人，我们回府吗？”。

“再等等吧。”，即使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