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挂着笑容走开了，只是越走脚步就越急。

她湿淋淋地冲进嘎嘎家，一边喊着“妈妈”，一边在屋子里到处寻找，堂屋没有、卧室没有、厨房没有……哪里都没有妈妈……

她是真的走了……她丢下我走了……

她还会回来吗？……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孙悟空没有妈妈，我现在也没有妈妈了。

林霖用冰冷的小手不停擦着衣服上的污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现在宁愿听到妈妈的怒吼声，也不想接受空荡寂静的屋子只有回音飘散。

强撑的淡定一下子全都消失，林霖再也笑不出来了，她站在厨房凹凸不平的泥地上，扯着嗓子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喊着：

“妈妈！”、“妈妈，你在哪里！”、“妈妈，你别不要我！”、“我求求你了，我会乖乖听话的，你不要丢下我。”

林霖想冲出去找妈妈，可她连冲去哪里都不知道，她只能无助地站在原地，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的妈妈。

嘎嘎从屋外回来，看到林霖的嚎啕大哭，习以为常地说：

“哎哟，这有什么好哭的，你妈又不是不回来了，她出去打工了，明年过年就回来了啊。”

“衣服脏成这个样子，还怎么穿，你肯定又出去淘气了！你要是这么不听话，你妈知道了肯定不回来了。”

“别哭了，别哭了，给你，你妈给你买的娃哈哈，开水壶里烫热了。”

她从开水壶里取出一瓶烫得温热的娃哈哈递给林霖，林霖捧着娃哈哈含着吸管，眼泪鼻涕止不住地往下流。

林霖哭泣的时候，大约两公里外的小镇街道上，陆红燕撑着伞站在冬日的雨中，等着前往远方的中巴车，她不敢回头，通红的双眼里，眼泪无声地落下，渗进厚实的棉袄里。

滚烫的眼泪混着冰冷的雨水，在棉袄上氤出一圈又一圈悲伤的痕迹，画出命运的无可奈何。

林霖，妈妈也舍不得你，但妈妈也没办法，为了活下来，妈妈一定要出去，你怪妈妈吧。

汲汲于生计之人，总是免不了分别与痛苦。

又或许这世界分离才是常态。

林霖没有怪妈妈，她只是难过极了，难过得哭了好久好久，难过到夜晚惊醒哭着喊妈妈，但时间久了，再深的痛苦也会被淡化。

陆红燕离开之后，林霖有好长一段时间躲在家里没有出门，她害怕一出去就会听到其他人说：“嘻嘻，她妈妈不要她了，她是个没妈的孩子。”

她害怕这样的声音，因为他们说的都是事实。

林霖一个人窝在嘎嘎家堂屋的烤火桌前看电视，她将整张烤火被拉到身前，抵着下巴，双眼的红肿就没有消过。

她看《西游记》里的孙悟空大闹天宫、降妖除魔；看《还珠格格》里小燕子和紫薇冒着生命危险找皇帝认亲；看《蓝色生死恋》里被迫分离的兄妹。

看着看着，她希望自己也能长大，也能拥有法力，等她长大了，她就能找到妈妈，她就能用法力赶走那些抢走妈妈的妖怪，把妈妈带回自己身边。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

拥有法力的林霖此时正唉声叹气，用瓜瓢从塑料红桶里舀出外婆煮好的猪食放到食槽里，猪圈里的大猪们哼哧哼哧吃得正欢。

“八戒啊，师傅都被妖怪抓住了，你怎么还在吃啊。”

“你还是快吃吧，吃完了好跟大师兄我出去降妖除魔。”林霖对着猪圈里的“八戒”们声情并茂地表演着。

春节过后，不到元宵，镇上的年轻人背着大包小包，带着家里的特产、丢下家里的儿女，南下粤省去打工。

开春后，镇上人烟冷清了，但气候却暖和了起来。嘎嘎去了地里拾掇，交代林霖给猪喂食。

林霖不是很情愿，电视剧正放到容嬷嬷扎紫薇，她还要去拯救紫薇呢，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住在嘎嘎家，自然也得听嘎嘎的话，齐天大圣要当弼马温，她也得给八戒们喂食。

猪食还没喂完，林霖听见稚嫩的呼唤声从门外传来，是嘎嘎屋后那一户的观观，比她小一岁。

“林霖，林霖，我们出去玩！”

“林霖，你不要不理我。”

屋外的呼喊声一声高过一声，但她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喂猪，把猪食喂完后，她才提溜着桶往屋外走。林霖很久以后回忆起自己的童年，感叹，原来她这么小就会冷暴力了。

观观跑得一张白嫩的脸通红，喘着气，有点委屈地控诉林霖：

“你都在家干嘛不理我？”

“我要喂猪。”

“那你喂完了，可以和我一起去玩吗？”

林霖故作深沉不说话，关关从兜里掏出两颗旺仔牛奶糖依依不舍地递到林霖面前，

“我请你吃糖，你和我去玩好不好？”

林霖不屑，“我才不爱吃糖，只有幼稚的小孩子才爱吃糖。”

——

“你们快点躲好，我数十个数就来抓你们。”

emm，害怕在玩闹面前还是不值一提呢。

更何况，妈妈出去打工把孩子放在嘎嘎家这种事情，在农村的孩子身上实在是太过寻常，甚至算得上幸运了。

一众玩闹的孩子里，真正算得上不幸的是珍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