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眸看向她和胜昔交握的手,两人的手心都是汗涔涔的,湿热黏腻的感觉像是小狗的舌头舔上来,又像是生命共同拥有的红色血液。
都是地球上流淌着红色血液的生命,为什么人类可以决定小狗的性命呢?
林霖想不通,她也不敢想,她和胜昔甚至不敢再提起这件事,她们是谋杀者的孩子,她们是接受了谋杀者的抚养才能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
她们有什么资格提起、质疑、反抗呢?
她们甚至连开口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这件事成了两个人埋藏于心底的秘密,此后数年,从未提起过。
不同于小孩子的讳莫如深,做了刽子手的小姑反而一如既往,或许在她眼里,溺死一只小狗与杀死一只鸡一样。
但或许她内心也有不自在?林霖不知道,她只知道,没多久小姑就把大黄送走了,小姑用小狗大黑换了另外一只成年大黑狗看家护院。
林霖有很多很多疑问、纠结、质疑,她想不通,她也无人可问,她只能把一切深埋于心底,把敏感变成钝感,如此她才能活下来。
不然,对于小狗的负罪感、对于人类身份的质疑、对于权威者的反抗都会将她彻底击溃。
林霖以为不再提起,这件事就过去了,直到三个月后,她不知怎的,忽然开始频繁做起噩梦。
梦中混杂着鬼神阎罗、混杂着四面八方的水、混杂着无法熄灭的火,一切都让她整夜无法安睡。
林霖的噩梦持续了一个多月,她每夜每夜都会半夜惊醒,惊醒后将黑暗房间里的一切事物视作鬼,发出无助的哭喊,哭喊着“鬼”、哭喊着“妈妈”。
小灰被溺死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就连胜昔都不知道她频繁的噩梦是因为溺死小狗这件事,彼时的林霖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很多年后,她再次从河水里看见了小狗的影子,她才知道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从这件事中走出过。
胜昔不知道原因,还以为是他最近放的僵尸电影把林霖吓到了,他只能遗憾换了频道。
林霖做噩梦的第一周无人在意,胜昔只觉得她吵。
直到第二周她依旧半夜惊醒、哭喊,胜昔才觉得事情有点不妙,他尝试着安慰林霖,但他喊了好几声都没喊醒林霖。
林霖在梦中听到哥哥的声音,于是睁开眼,可眼前出现的不是哥哥,是湿漉漉的、奇形怪状的鬼,鬼狰狞着朝她扑来,林霖再次惊醒,这才从泪眼中看到了胜昔模糊的轮廓。
胜昔唤醒了她,拍了拍她的肩膀,哄着她睡了过去,他以为事情解决了,可林霖第二天还是同样做起了噩梦。
这下,他终于去隔壁喊来了大人。
林霖和胜昔都很自立,可也过度自立,自立的孩子在遇到事情的时候,第一时间都会想着自己解决,所以小姑他们直到这时候才知道林霖做噩梦这件事。
第三周,即使小姑整天陪着林霖睡,可林霖依旧做着无休止的噩梦。
直到第四周,不知是噩梦折磨够了林霖,还是小姑用的民间符水起了作用,林霖终于不再做噩梦了。
林霖做噩梦这件事没有跟妈妈提起过,小姑也没有刻意跟陆红燕提起,于是陆红燕一直都不知道林霖小时候做过噩梦。
不过,也不重要了,大人们不会知道孩子经历的所有痛苦,也不一定能理解孩子们的所有痛苦。
林霖小时候也着实是个很容易受伤的孩子,冒失冲动,又过分敏感。
不提精神上的痛苦,身体上都有各种各样的伤疤,有些伤疤连她自己都忘记了。
有一次,当嘎嘎说起林霖小时候骑着父亲送的滑板车从坡上冲下去,把两个膝盖摔得血肉模糊的时候,林霖在一边,听得一愣一愣,怎么想都想不起来这段记忆了。
像这样林霖想不起来的伤痛还有很多 ,比如从树上掉下来、被表弟抓伤脸、被表哥烫伤脚等等,她大部分都忘了,实在难受得不行的,才会被她记住。
或许,也正是因为林霖忘性大,忘记了生命里的那些痛苦,才能一直活下去吧。
林霖不太记得那些单纯的痛,但是尴尬却让她一直记忆犹新。
2007年9月,林霖上小学五年级了,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正被社会驱使着,逐步成长为一个“女人”。
有些发育较早的女孩子,这个年纪就会迎来月经,城市里长大的女孩对于月经的到来尚且束手无策,更别提农村长大妈妈不在身边的女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