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令入初伏,戚何氏这两日烦闷得很。
“这鬼天气,怎地比益州更热更闷?这衣裳更是气人,穿身上像蒙了层兽皮似得,热得人像猫爪似得心烦。”
戚何氏呼呼摇打团扇,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身衣衫汗湿,手脚被捆得绑紧,动弹不得。
堂屋内冰山高耸仍抵不过外头烈日,云嬷嬷手拿团扇给戚何氏呼呼扇风。女使铃巧正指挥仆役在廊下悬挂遮阳竹帘。
“母亲大人您莫恼。之前孩儿去西州,那儿呀早穿袄,午穿纱,围着火炉吃西瓜。孩儿特地从西州采购回几匹纱绢,原本想给您送回益州去。正好您来了盛京,我已找好了成衣铺,正好您裁剪新衣裳。”
闻之,戚何氏喜笑颜开。“我的儿呀,为娘真是没有白疼你。不像你那爹什么都不知道。走走走,快去裁新衣。这几回上街,我可是看见了,这盛京城中衣裳花样是比益州的好看,不仅好看,做工也精美。”
“是是是。我定的这家成衣铺,专门给盛京城中达官贵人做衣裳。花样做工那是绝对上乘。”
“呵呵呵,快走快走。”
云嬷嬷搀扶戚何氏朝外走去,正巧撞上外出回屋的戚威。
“夫人你去哪儿呀?”
“要你管。满脑子的生意生意,赶紧你搬出去和商号的掌柜伙计过吧。”
劈头盖脸地一顿训,戚威摸不着头脑。
戚永浩早已习惯戚何氏这脾气,“爹啊,娘要去成衣店裁新衣裳。”
“哦哦哦,那好啊。我也一块儿去,从益州来得匆忙,衣裳也没有多带,正好今日多裁几身衣裳。夫人只管挑,为夫管付账。”
“哼。”戚何氏挑眉回眸。朝廊下铃巧道,“巧儿,教人挂好了遮阳帘,再命厨房炖一锅甘草绿豆汤,再冰镇上,等一会儿回来喝。”
“是,夫人。”铃巧垂首道。
戚何氏转身,犹如众星捧月,一众人直往成衣铺去。
吉祥成衣铺,今日主财神位。
“这个销金褙子,这个大袖缂丝短衫,还有这个褶裥裙……全都要了。”
戚何氏指哪儿,戚威便从衣架上取下,反手递给身旁掌柜。
“是是是,夫人。”掌柜笑得合不拢嘴,又强压嘴角。生怕笑得太大声,吓跑了财神。
戚永浩手持折扇,朝身后挥了挥。榆钱手捧两匹纱绢,放于柜台上。
“掌柜,这是我从西州买回的纱绢,做工可得仔细点。用这纱绢给我娘裁两套成衣,要盛京城最时兴的样式。”
“是是,小的定会亲自督工,教裁缝用心仔细。不过,这工期……”掌柜迟疑道,“这工期恐怕要等十五日。”
戚何氏眼眸回转,浮现不悦。这天儿热得她心烦意乱,竟然还要等十五日。以她脾气,一天都不想等。
“何故要等这么久?”戚威不耐问道,“十五日都入了中伏,那可不行。三日取衣,赶工费要多少,我加钱赶工。”
一听加钱赶工,掌柜彻底溃泄。“恳请员外见谅。不是小的不愿挣这个钱,只是今儿晌午刚接一单,已经答应赶工,又收了定钱。现下再接单赶工,唯恐顾此失彼。”
方才入门,戚永浩瞅见伙计手捧一匹雀青如意纹锦缎入柜台帘后。
“可是有人赶制嫁衣?”
“……正是。”掌柜不再隐瞒,如实相告,“不知郎君可有听说?当今工部秦侍郎将与永平侯结成亲家。这嫁衣便是为这婚事赶制。”
戚永浩迫切道:“之前不是听说秦……”
“大郎。”戚何氏唤道。
戚永浩立时噤声。侧脸看向戚何氏,满眼不甘失落。
“……娘。”
“这天儿太热,挑了这么久衣裳,委实累得很。掌柜,这纱衣要等十五日?”
“是,夫人。”掌柜应道。
“那便等十五日,做好了麻烦你遣人送去戚宅。”
“是,夫人。小的记下了。”
戚威递给掌柜两张壹佰两银票,“这是成衣钱。剩余当作工钱定钱,不必找了。”
“多谢员外。”掌柜手握银票,躬身道,“恭送员外夫人。”
掌柜深觉纳闷。听闻秦华两家即将结亲,为何这戚家郎君会郁郁寡欢?
…
“何事烦忧?”
徐威远从城外马军司回府休整半日,却被戚永浩平白虚耗。
“有事说事。喝闷酒有何意义?若无事要讲,那我先走了。”
见徐威远作势要走,戚永浩赶紧扔下酒盅,满身满嘴酒气。拦下徐威远,他苦闷道:“明日,华二娘子将和秦大郎定亲。”
“明日?”徐威远反问道。
“是啊,徐国公有所不知。这两日秦家突然开始置办聘礼,竟连新妇嫁衣都给提前做好了。”
徐威远沉默不言,戚永浩彻底打开话匣子。
“开始我也以为秦家不再议亲。我私心期盼秦家退亲,这样一来,永平侯和魏……侯夫人会因华二娘子退过亲,一时不再为她寻高门良婿。我,我呀……我就有了机会求亲。待华二娘子嫁与我,我便带她回益州去,天高海阔,任汝遨游。”
用力吸了吸鼻水,眼眸泛红。“可惜事与愿违。如今,秦家竟然真地要送婚书聘礼上门,真地要定下这门婚事。婚期我也打听了,就在八月初五。”
嘭——!
雅阁内猛地响起重物砸地碎裂。门外榆钱和方世德二人听见,赶忙推开门查看。
戚永浩醉酒熏熏,趴桌上胡乱扒拉,圆桌下酒壶碎了一地。徐威远端坐一旁,瞥见来人,言道:“戚大郎醉了,榆钱你赶紧扶他回家去。”
“是是。”
榆钱亦是担忧戚永浩喝醉了酒,惹祸招事。
目送马车驶离樊楼,方世德回身,见徐威远目不转睛地仰望天上明月。
“爷,回府吧?”
适才雅阁内,方世德就闻见了徐威远身上有酒气。私下,他知道徐威远千杯不醉,今日戚大郎借酒浇愁,不过点了三壶酒。
黑眸转回,似有阴郁。“走吧。”
下马车,入府门。徐忠亦闻见了徐威远身上的酒气。他回身朝身旁仆役令道:“煮碗醒酒汤,送去书房。”
“喏。”仆役匆匆赶去厨房。
徐威远一人走在前头,徐忠和方世德跟在后头。
“都下去吧。我一人静静。”
徐忠瞄了眼方世德,二人默默退回书房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