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门。”
二人一左一右地拉上房门。
徐威远站在书架下,抬手拿下青木匣。
翻开木匣,内藏一方手帕和一副护腕。手帕上萱草花丛中殷红点点,火狐皮护腕被割破一道口。
咚咚——
“爷,醒酒汤煮好了。”
指腹摩挲手帕上萱草花纹,不舍地放入匣中,扣下匣盖。
“进。”
吱呀——
书房门从外推开,方世德手托一碗热汤走入。
汤碗放在桌案上,徐威远沉声道:“下去吧。今夜我歇在书房。”
“爷。明日秦大郎将和华二娘子定亲,您……”
今日戚永浩寻徐威远倾述苦闷,方世德站在门外也听得一清二楚。
“外头风言风语,不干不净。我不愿讲,是怕污了您的耳朵。您推却齐衙内邀约,也是不愿听他们酒后胡说八道。”
黑眸抬起,凝望方世德。“到底想说什么?”
“爷。”方世德心已死,但不愿徐威远也心死如灰。“听石头讲,这些年每年夏至,听雨轩后院那棵大槐树开花,华二娘子都会亲自攀上树枝,采摘槐叶槐花,再用这新采槐叶槐花做一碗槐叶冷淘。”
徐威远一言不发,注视着桌案上那方木匣。方世德续道:“有一回,华二娘子险些从树上摔下,就有两天未来听雨轩,后来知道是扭伤了脚。”
“去岁有一日,华二娘子一人赶往万佛寺拜佛,跪在佛前一天一夜。那时……您受伤昏迷不醒。”
“够了。”徐威远冷声道。“她已和秦大郎定亲,往日不可追。”
方世德欲再劝解,却见徐威远朝他挥手,示意他退下。他默默抱拳,踌躇走出书房。
背身靠在门边,仰望天上明月。月圆月缺从不会因人改变。
月光皎洁,天地银白。暑气不散,燥热无眠。
簌——
桂花树下传来响动。华玉珠坐在窗边纳凉,顿时警惕,抓起梳妆台上发簪,紧握手中。虽不够锋利,但足够伤人。
簌——簌——
脚步声靠近,待那黑影靠近窗边。立时举起发簪,猛然扎下。
突然手腕上一紧,掌心温热。
“二娘子要行凶吗?呵,这发簪可不行。”
耳旁传来一声轻笑。熟悉又遥远。
“你……怎么在这儿?”惊骇尤甚,华玉珠竟忘了尊卑。
“我?”徐威远不答,反问道,“二娘子明日便要定亲,为何倚窗赏月?”
脂粉香杂糅一股淡淡酒气。脂粉香气是樊楼特有,果木甜香。
“你喝醉了,我不和酒鬼胡扯。松手。”
华玉珠抬手欲拉下窗户,反被一掌抬起,那人更是翻窗入户。他不躲不避,险些和华玉珠脸贴脸,惊得华玉珠连连倒退,后腰撞上了梳妆台。
当啷——
“二娘子,有事吗?”屋外传来施嬷嬷询问声。
大手拦在后腰,温热酒气轻抚脸颊。那人竖起食指,轻贴上薄唇,“嘘——”
“无,无事嬷嬷。我找发簪,不小心推倒了妆奁。”
“哦。娘子早休息,明日秦家登门,得早起梳妆。”
“好。”
三言两语竟教华玉珠脸红心跳。回眸看向那作乱之人,他竟坐在方桌旁喝茶。
华玉珠走近,坐在他对面。“徐国公,方才你也听见了,明日秦家要登门,请您速速离开。”
灯火灼灼,倒影于黑眸中星光熠熠。
“二娘子好生无情,好生健忘。你我二人曾击掌为誓,我护你周全,你帮我打消联姻之事。”
“徐国公所言非也。之前我答应帮您打消您和范大娘子联姻之事,现下事已达成。你我已两清。”
“何以见得?”
“徐国公好生无情,好生健忘。宁平公主对您一往情深,您竟无动于衷。您和公主喜结连理,自然打消了范大娘子之执念。”
指腹摩挲茶杯壁,“二娘子,你嫁给秦大郎又是为打消何人之执念?”
“徐国公您醉了。”华玉珠侧脸回避徐威远探究目光。
“我知二娘子所念所想,若你真地嫁入秦家,往后余生空留遗憾。”徐威远正色道,“二娘子可曾想过离开盛京?”
黑眸一瞬不瞬,华玉珠无法敷衍。“想过。”
“既然想过,我有一法子可令二娘子全身而退,堂堂正正地离开盛京。二娘子以为,若以镇国公夫人身份回益州养病,更为稳妥?还是以死遁私逃更为稳妥?二娘子一介女流,年轻貌美,家财颇丰。若旁人知晓你一人独居,会不会招来蟊贼歹人觊觎?”
这人果真醉得不轻。镇国公夫人乃官封诰命夫人,竟然被他当作筹码商榷。
“镇国公酒醉,竟胡言妄语。自古将帅戍边,家眷留京为质。我又如何离开盛京?”
“待时机成熟,我会请旨戍守西关。彼时,再以卧病思乡为由,送你回益州探亲养病。纵使言官多言,你是我唯一家眷,万一有个好歹,官家唯恐军心不稳,也不得不答应。”
“无功不受禄。”华玉珠郑重道,“徐国公愿替我费心谋划如斯,不会是无欲无求吧?”
“自然。我只有一求。听闻听雨轩一壶青梅酒价值千金,我唯有以身家性命托付,方敢开口请华二娘子帮我这一回。”
“之前同栖夏东军交战,发现……有人通敌。戍边将士抵御外敌,死伤上万,竟有人无视践踏万人之血泪,视北渊将士和百姓为无物,其心可诛千万回。这人能和栖夏大皇子暗通书信,定非凡人。倘若这人潜藏朝堂,北渊危矣。我知二娘子同九叔达成合作,建立一张暗网,刺探各方消息。望二娘子协助我清除这国之蠹虫,力振朝纲。”
“徐国公这番所求,我恐有负所托。这北渊域内皆由圣上执掌,我等草民岂能越俎代庖?”
“不。二娘子曾说,国将不国,何以为家?圣上被人蒙蔽,吾等岂能坐视不理?”
“徐国公所言,我已知晓。可是……”
华玉珠明白徐威远所谋之大,但如今恐怕为时晚矣。
“我答应助徐国公一臂之力。但明日秦家将送婚书聘礼上门,婚约已成,再无转圜。当我嫁作秦家妇,徐国公要如何助我全身而退,离开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