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儒照旧把闷闷不乐的楚越之抓来，摁在之前的位子上。

他瞧见那盘雄虎，忽的冷笑一声，拿起筷子左右翻了翻。

任月生瞪眼看他，嗓门洪亮：“你的礼数呢！怎的糟蹋好东西！”

云长焕和奚容今日来得晚些。

莫儒发觉任月生不明状况，扫了眼席会一，阴阳怪气道：“岂会？我在给我们的东道主找好东西呢，免得他百年待战，临阵……”

任月生听不明白，不耐烦道：“你说什么呢？！”

席会一唇角直抽，好声好气哄莫儒消气，忽然瞟见楚越之直直投来目光，一双浅色眼睛静而纯粹，认真地看着他。

他眉毛一动，险些疑心这无情道傻子看出了什么，神色一瞬间僵硬。

正在此时，云长焕揽着奚容，咋咋呼呼来了。

莫儒有分寸地作罢，换了话题。

席会一看着任月生熟络地给楚越之灌酒，松了一口气，没有多劝。

在众人的围观下，楚越之有所进步地成功推辞几次，然而，好景不长。场子刚热，他就飘飘然了。

次日，楚越之依旧头痛欲裂地在屋里醒来。

这回不见逍遥师徒二人，却见云长焕拿出他醉酒的录像嘲笑，一旁的奚容毫不制止。

画面上的他，死死抱着妄言剑，周身转着雪白剑气，像是在下雪。

“……”

楚越之闷不吭声回到天阙山，又让小卫听雨“醉倒”在息风兽上。

他看着那套一年多未曾更换的衣服，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太不像他了。

这家伙平日都常常更衣，何况新年？

楚越之不敢找人做鬼都衣裳，但又实在想要，干脆就近到了天阙外山的衣铺，买了几匹布料。

召出剑气，全神贯注缝制了一个下午，楚越之盯着手心的破烂，破天荒地想：

他的御剑术，好像有点差。

——这布料真不好。又被骗了。

虽是如此，楚越之愈挫愈勇，定期来到那间衣铺，买上同样数量同样款式的布匹。

每周抽出一个下午，楚越之捏着自己的剑气，做着做着就会走神：

父亲的信没回，静和的话没带，安平的事没解决……

虽然下定决心不再相见，但是……

——要不要去找他？

楚越之立即掐断自己的想法，感到心脏一阵钝痛，低下头看，原来是剑气扎到了手指。

他重新点起了宁神香。

与此同时，楚越之依旧工作、上课、习剑、修行……

有时候被前辈骂，偶尔被前辈捉弄——

但都不像他。

……

又是一年。

聚会仍在逍遥峰上。

依然被善意地灌得宿醉。

今日晨起，楚越之盯着衣衫褴褛的小卫听雨，走神好一会儿，叹了一口气，束起及腰的发。

……为什么，父亲没有写信催促自己呢？

是没有他的消息么？

假如酒品差些，把他的事说出来，是不是就……

楚越之眼前花得厉害，清醒地看着心魔卫听雨，将自己按回榻上，笑着勾开他的发带。

发丝如瀑散落。

……

桌上固本正气丸的木盒，空荡地敞开。

楚越之不想看到假的卫听雨，收起手心的留影石，慢慢整理自己。

小卫听雨的衣服，依然做得乱七八糟。

翻了下日历，学了两年多的缝衣，手艺稀烂，剑术却意外精进不少。

楚越之静静起身，对镜穿好衣裳，飞向天阙外山。

山脚衣铺，是某个小小凡人村落的唯一衣铺。

天阙山虽然高寒，但占地广大，底下的某些小平原，布着零星村落。

因常年与世隔绝，衣裳很不时新，来来回回，也只是那几个样式。

但对楚越之来说，已然足够。

柜台边上，老板递出月月定好的布料。

钱货两讫。

楚越之跨出门槛，才走了没几步，忽见往来稀少的泥路上，一个五六岁小孩，抱头蹲下，受到数个孩童的殴打。

他蹙起眉毛，板着脸呵斥一声，赶走那些坏小孩。

见被欺负的小孩哭得喘不过气，楚越之局促地站了站，拿出手帕，想要蹲下替他拭泪。

——骤然，看到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

睫毛又长又翘，挂着泪珠，一闪一闪，衬得那双眼也在闪。

……特别熟悉。

“……”

楚越之心跳一停，手臂僵在半空，失声道：“……卫听雨？”

小孩：“？”

他眨了眨眼，还未反应过来，婴儿肥的脸颊突然被人扯着，拉出单个笑涡。

小孩：“？？？”

楚越之木然地看着他，刻板重复：“卫，听，雨。”

小孩哽咽道：“呜，呜……大哥哥……”

他还没尽职地演完，整个人就被抱进怀里。

剑气在他眼前纷飞，像悬而未决的一场飞雪。

嗅着楚越之身上那股熟悉的冷香，小孩沉默片刻，用极其冷静不带哭腔的声线，匪夷所思道：

“——你怎么看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