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和李舷对视一眼。李舷微微蹙眉，没说话。

老妇伸出枯瘦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第一，水里的莲花是仙根，千万莫下水去捞。若是瞧见水里有穿白衣的仙人在对你招手，绝对不可应声，不可直视。你得立刻那香去烧，大声念‘莲仙保佑’。若是不念……河里的死人堆里，下一个就是你。”

几人的后背立刻窜起一层鸡皮疙瘩。

老妇接着道：“第二，若是听到天上传来三长一短的鸟叫，切记，不可抬头看天！那是莲仙降罪，好好干自己事就行。”

“第三，每天酉时，必须去街口买一炷‘神香’。关起门来烧，吸得越多，莲仙越保佑你。若是断了香……夜里可是会做噩梦的。”

老妇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句几乎是贴着牙缝挤出来的：“第四，太阳落山后，若是听到有人敲门，绝对、绝对不可开门。更不可从门缝里往外看。那是莲仙在点祂的孩子，被点到名的，自然会有仙人来接你走……”

她说完，露出一口微黄的牙朝他们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搓洗那件永远洗不干净的衣裳，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一句寻常的闲谈。

柳清站在原地，指尖微凉。

李舷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压得极低：“先走，找个地方住。”

柳清点头，嗓子有些发紧：“水里的‘仙人’是致幻，鸟叫是游隼声，神香是虫霜，夜半敲门……是处理人。”

他抬起头，看向巷子深处。晨光还没照进这条窄巷，里面黑黢黢的，隐约能看见远处水里连片的凤眼莲。

“走吧。”李舷迈步向前，“进去看看，这城南到底成了什么样。”

柳清跟在他身后，刚迈出两步，忽然听见背后传来那老妇幽幽的声音。

“后生，今日这太阳……可落得比往常早啊。”

柳清心头猛地一颤，抬头望去。明明才刚过辰时，城南的上空，不知何时已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灰雾彻底遮蔽，连日头的轮廓都遮了。

他咬了咬牙：“这是要下雨了！”

李舷转身，那老妇已经端着盆走了。他回头看了扶风一眼，后者心领神会，往小巷里钻。

扶风脚程快，钻进巷子不到半炷香便折返回来，脸色有些难看：“殿下，客栈查得太严，没有路引和保人根本住不进去。

不过属下打听到，巷子深处有一户人家，男丁前几日刚被莲仙接走，家里媳妇也跟着疯了掉河里走了，只剩一个老人和一个的孙儿，正想租出空房换点口粮。”

李舷颔首：“走。”

四人敲开那户人家的门。

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门刚开了一条缝，一股浓烈的的恶臭便扑面而来，混杂着劣质香灰和尸体腐烂的味道，熏得柳清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院子里挂满了惨白的招魂幡，风一吹，白幡在空中乱抓。而堂屋的正中间，赫然停着一口薄皮棺材。棺材板没盖严，缝隙里渗出黑水，几只绿头苍蝇正绕着棺材嗡嗡打转。

开门的老人佝偻着身子，眼窝深陷，他浑浊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李舷手里的碎银上，猛地咽了口唾沫，侧身让开了门。

“进吧……刚好，空出一间……”老人声音沙哑，指着偏房，“不过几位客官，夜里睡觉，千万把门窗锁死。若是听见谁喊你们的名字，莫答应，莫回头。”

“老伯，您这……”柳清捂着鼻子，指了指那口棺材，“不入土为安吗？”

老人摇摇头，浑浊的眼里满是麻木：“没地埋啊……外头地贵，官府的人又说河道两旁不许见坟，怕冲了风水。

现在死了人，全往河里扔，或者就在院子里烂着。等烂透了，再一把火烧了，骨灰往河里一撒……就算是受了莲仙的恩典了。”

尸/体烂在河边、扔进河里，这不仅是对死/者的亵/渎，这是在制造巨型细//菌/培/养/皿啊！难怪这城南的瘴气这么重！

柳清胃中一阵痉挛。

李舷：“官府不让见坟？”

老人点点头，将他们招进来，关上门，低声道：“而且……不能埋，埋了惹莲仙生气。前街老王头的孙子死了，他偷偷挖了个坑埋在后院，第二天一早，他孙子又直挺挺地坐在自己床头上了。当晚，他孙子就被仙人使者敲门接走了。”

“仙人使者……”柳清听着就赶紧一阵阴凉顺着脊背往上吹。

“你们，若是看到仙人使者，就当，没见到就好……”老人一边叹息，一边佝偻着背往屋里走，“他们……都是戴白麻兜帽的。千万别看他们的脸，看了，魂就被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