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听到那句“莲仙”，手里的糕点差点掉在地上。

“莲仙？”他把糕点往碟子里一搁，声音拔高了半截，“河道里怎么会有莲仙？那些清淤的工人具体看到什么了？”

李舷将裴道生递来的密信推到他面前。

“城南清淤，数名工人在淤泥中见白影游弋，或见莲花座于水底，随即头晕目眩、四肢瘫软，归家后彻夜惊厥，口呼‘莲仙恕罪’。当地百姓传言四起，已有十余人自发在河边设香案跪拜。”

柳清一目十行扫完，脸色沉了下来。

“他们下水清淤的时候，有没有戴面罩？有没有闻见什么味道？比如……炒栗子糊了的味？”

李舷看着他：“你是想说孙府上的毒灯？

裴道生没写味道。但我让人去问了。清淤的工役说，那一段河道烂泥翻上来的时候，臭得呛人，但臭里确实夹着一股怪异的甜味。有人说那是莲仙赐的仙气。”

“那不是什么莲仙。”柳清揉揉太阳穴，“是虫霜。工人们在河道里长时间清淤，淤泥里混了虫霜，他们吸多了，致幻了。”

李舷握茶盏的手指紧了紧：“你确定？”

“虫霜致幻的呀，你见识过。

孙府神龛前我差点栽进去，御医给我灌催吐药的时候说我脉象如沸水翻腾。”柳清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虫霜粉末如果混在河道淤泥里，工人下水干活，热气一蒸，毒气挥发，吸进肺里，看见白影、看见莲花座，太正常了。

再加上这些百姓本来就信莲仙，脑子里预设了‘莲仙显灵’的画面，致幻之后看到的东西，自然就往莲仙上靠。”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李舷：“凤莲教根本不需要在水里放什么神像。他们只需要把虫霜混进淤泥，工人们自己就会传‘莲仙显灵’。传得越广，城南百姓越不敢动凤眼莲，河道堵得越死。这一招，比单单放神像狠多了。”

李舷靠在椅背上，沉吟片刻：“得去一趟城南了。”

“你跟谁去啊？”柳清皱眉看着他。

“暗访。”李舷直起身，“前头搅了白家的局，大张旗鼓去，只会打草惊蛇。”

“我也要去。”

李舷抬头看向柳清，眉头瞬间拧了起来：“你身体没好，不许去，明日午后用过饭，你就给我上醉玉山。”

“不许我去？”柳清气笑了，直接走到李舷桌前，双手撑着桌面俯身逼近他，“殿下，那可是虫霜。你带着你的亲卫暗卫去，你们谁分得清那是致幻的毒气，还是水里的瘴气？万一你们也吸进去了，他们不听使唤，你一个人在里面发疯吗？”

李舷被他噎了一瞬。

柳清站直身子，拍了拍手：“这件事，只有我去才能帮到你。而且……”

他上下打量了李舷一眼，语气里带了点挑衅：“我不仅能认毒，还能装神弄鬼。论道士这层身份，在城南那种地方，我比你这张冷脸好使多了。”

两人隔着桌案对视，空气中隐隐有火花带闪电。

半晌，李舷按了按眉心，终究是妥协了，但他咬牙切齿地补了一句：“去可以，但从踏入城南那一刻起，你，寸步不许离我超过三尺。”

“可以啊。”柳清笑面盈盈，“不过我得去给观里写封信。”

翌日清晨，马车在离城南还有半条街的地方停下。

“前面就是城南了。”苏云掀开车帘。

扶风拉着缰绳，低声道：“殿下，马车进不去，巷子太窄，只能步行。”

柳清跳下马车，脚一落地，就闻到一股潮湿的，混杂着腐烂水草和死鱼腥气的味道。他打了个喷嚏，这味道比西门河道浓了不止十倍。

四人沿着一条窄巷往里走，巷口的墙根下，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面前摆着一只大木盆，盆里泡着一件灰白的衣裳。

她一下一下地用力搓洗，但柳清走近了才看清，那件衣裳上沾着大片暗褐色的污渍，在水里涮了一遍又一遍，就是洗不掉。

老妇似乎听见了脚步声，慢慢抬起头。

她浑浊的眼珠在四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柳清脸上。

“后生，进城南？”

柳清下意识点头：“是，大娘，我们……”

老妇把手里的衣裳往盆里一按，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忌讳：“进城南，记好四件事，莫要犯了忌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