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往常一样穿透拱形窗户，在戴蒙·斯佩多的书房地板上切割出规整的光带。空气中悬浮着极细的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旋转，仿佛时间本身在此凝固。

戴蒙端坐于厚重的橡木书桌后，一身笔挺的深蓝色军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每一粒黄铜纽扣都反射着冷冽的晨光，与他海青色的眼眸相呼应。敞开的领口打破了军装本应有的刻板严谨，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深入骨髓的风流不羁。

副官阿尔贝托垂手立于桌前，脊背挺得笔直如标枪。

“下个月的物资配给，就按照新拟定的方案发放。”戴蒙的声音平稳得无波无澜，听不出半分前几日的“精神不济”，至少表面上看来，他依旧是那个掌控一切的斯佩多少校。

他的蘸水笔尖在纸张上划过，墨水均匀地渗入纤维，但在签署处决令时，笔尖突兀的悬停了。

戴蒙盯着那行简短的数字，仿佛看见的不是等待自己最终确定的命令，而是乔托那双眼睛，在昏暗煤油灯下明亮的琥珀色眼睛。

他握笔的手指节修长光滑，从未沾染过底层劳作的艰辛，此刻却生出陌生的错觉，仿佛这只手变成了另一只：粗糙、有力，指节处布满搬运货物留下的细小划痕与厚重硬茧，那是乔托的手。

“少校？”阿尔贝托小心询问。

戴蒙骤然握紧笔杆，指节泛白。墨水在笔尖积聚、颤动着，终于滴落，“嗒”的一声轻响，在洁白的文件边缘晕开一个小小的黑色污点。

“换一张纸。”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波澜。

阿尔贝托不敢多问，迅速撤下污损的文件，重新铺好一张崭新的纸张。

此时的戴蒙已然恢复了惯常的冷漠，笔尖落下，流畅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笔画都锋利如刀，力道之大，几乎要划破纸背，似在宣泄心底莫名的烦躁。

已经按照你的想法放过了大部分人，只是处决区区十几个首恶，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的？

心底的质问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书房里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还有窗外寒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梢，传来低沉的呜咽声，更添几分寂寥。

午餐时分，长桌上银器如镜面般光亮。烤小牛肉配松露酱、芦笋白汁、新鲜出炉的面包篮、三种奶酪、红酒烩梨。仆人在戴蒙身后半步静立，呼吸轻不可闻。

戴蒙切下一块牛肉，送入口中。肉质鲜嫩，松露香气浓郁。

他推开盘子。

“不合胃口吗，大人？”管家低声询问，身体微微前倾。

“够了。”戴蒙站起身，椅腿与大理石地面摩擦出短促的响声，“下午的巡视提前半小时。”

“是。”

下午的巡视路线本该绕过平民区，戴蒙却临时改变：“走东门，经圣十字区返回军营。”

卫队长欲言又止。他清楚，那条路线会穿过城市最破败的贫民区边缘，充斥着混乱。可不等他开口劝阻，戴蒙已经策马前行，披风在身后扬起冷硬的弧度。

贫民区的气味最先抵达：腐败的蔬菜、未经处理的污水在阴沟里发酵、廉价煤烟呛人、人畜混杂的体味，还有……绝望的味道。和巴勒莫唯一不同的，是这里没有海水的咸腥，只有内陆特有的尘土与衰败。

“让开！全部让开！”

卫兵粗暴的呵斥声将戴蒙飘远的思绪拉回现实。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穿着看不出原色的破裙子，正追着一个破皮球跑向街道。皮球干瘪漏气，却滚得飞快，直直滚到了马队前方。

“滚开，小杂种！”最近的卫兵扬起马鞭，鞭梢在空中划出尖锐的呼啸。

就在马鞭即将落在小女孩身上的瞬间，戴蒙下意识地抬起了手，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未曾反应过来。

动作很轻微，只是一个抬腕。但所有卫兵都僵住了。鞭子悬在半空，再也不敢落下分毫。

女孩吓呆了，站在原地不敢动，脏兮兮的小脸上眼睛瞪得极大。戴蒙眼神冷淡地示意卫兵后退，然后用马鞭遥遥点了点地面，语气没有一丝温度。

“捡起来，回去。”

女孩愣了两秒，才扑过去抱住皮球，然后像受惊的兔子般，头也不回地窜回旁边狭窄的巷子深处，消失在阴影里。

队伍继续前进。马蹄铁敲击石板，发出单调的嗒嗒声。没有人说话，但戴蒙能感觉到所有人的困惑，他从不允许任何人，尤其是贫民，接近他的马队十步以内，今日的举动实在反常。

戴蒙自己同样感到困惑。

为什么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