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辛隐:那不是她的名字。她应该有一个真正的名字,一个正式的名字,人的名字,一个大名。陛下以大名呼唤她的时候,声音会响彻天上地下,才能被她听到,她会降临人间,坐在我身上。
大可敦:她没有大名,从来都没有。人们一直呼唤着,她的乳名,她的头衔。哦,只有一次,在她晋为大雅达干时,用过一个正式的名字。当时涅伊儿还发行铜髀石币纪念此事,币上就铸有她的大名。可惜,后来铜髀石币全都被回收熔毁,如今世上可能只剩下,我手里这枚,让我读出来,太——巫——赛——邻——
乙辛隐浑身一哆嗦,一屁股坐在地上,鼓声霎时停了。
“表妹,你老了。咱们这一别,有多少年了?”
大可敦:十年了。请说一件乙辛隐不可能知道的事情吧!
赛伊儿:我的棺木是红黑双色,缠枝牡丹花样,还贴了金箔凤凰。
大可敦:表姐,真的是你!我这样试探你,你会责怪我吗?
赛伊儿:不怪你。你憔悴了,这十年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大可敦:表姐,我现在是真正的大可敦,草原的主人。
赛伊儿:太好啦!你终于梦想成真了!
大可敦对失而复得的表姐倾诉这些年的心酸与欣喜。许久之后,表姐妹俩言尽。赛伊儿对大可敦说:“时间很长,生命很短。该我散去的时候了,把乙辛隐扶起来,把我拽出去吧。”
大可敦扶乙辛隐站起来。乙辛隐满脸迷茫,如大梦初醒一般,她问道:“刚刚发生了什么?陛下如愿见到赛伊儿了吗?”
大可敦:见到了。你一定很累了。我会让侍女为你安排住处与膳食,你先去休息。等你养足精神,我还有件事要拜托你。
乙辛隐:请陛下吩咐。
大可敦:皇太后伊苏·岩木堇,我的舅母,她很孤单。她生的两个女孩都早逝无嗣,她生的四个男孩死了三个。而她的几个男孙也势利得很,看到伊苏氏家族已然衰落,他们生怕被牵连,就与皇太后渐渐疏远了。而我虽有心照拂她,但每日要处理这么多政事,实在抽不出时间。我想到赛伊儿待你如亲生孩儿,你也可以算作皇太后的孙女。我想拜托你,常常去看望皇太后,一慰她寂寥。
乙辛隐:我答应陛下,日后会时常探望皇太后。我也有个请求。
大可敦:你且说说看。
乙辛隐:我想请陛下废除禁巫令,让那些雅达干与喀木们回归各部。
大可敦:我知道你好心,想让所有人病痛时都能求医问药,但这事没那么简单。现在朝中很多人指摘我,说我只不过是先帝的妻子,又不是先帝的后嗣,不配摄政。为了安抚众臣,我只好沿用涅伊儿所有的律令,连他最后一个年号,天显,也沿用下来。若我此时贸然废除先帝的禁巫令,就平白把话柄递到他们手上,他们就有逼宫的借口了。但我跟你保证,我一定会想办法,我一定会的。
乙辛隐:我相信陛下。那我先退下了。
天显二年秋八月己卯朔日,发生了日食。国中流言蜚语直指大可敦,都说她借口先帝尚未大葬,忝居国主之位,引得上天震怒,是以降下日食凶象,警示人间。大可敦猜测,流言大概出自宗室或诸部,是想借此将她赶出牙帐,这都是她剩下的把戏了。然而此事不可等闲视之,大可敦召韩·迪里古鲁商量对策。
大可敦:先帝在时,每次日食都有流言蜚语。先帝总要晓谕铁国上下,凶兆究竟应验为何事,以此遏制流言。我们可以效仿此法,你帮我想想,最近国中国外有什么坏事吗?
韩·迪里古鲁:臣想找个一劳永逸的办法。我们应该晓谕国人,日食天象与人事无关。臣记得南人有种说法,日食是月亮侵蚀太阳,无关吉凶。
大可敦:月亮侵蚀太阳,在我看来倒是吉兆。吉答人十分崇拜太阳,他们会相信吗?南人这种说法有什么应验的办法?
韩·迪里古鲁:请大可敦回想一下,是否日食总发生在朔日?
大可敦:我经历过几次日食,先帝当可汗第五年的正月,神册六年六月,天赞二年十月,天赞四年四月,天显元年四月,天显元年八月,还有今年八月,确实每次都发生在朔日。
韩·迪里古鲁:上天是无所不能的。若日食是上天垂象,那它会发生在任何一日上。然而日食总在朔日,可见它并非上天的特殊示意,只是天行有常,而我等尚未参透。
大可敦晓谕铁国上下,日食乃天之常也,无关人事。若再有人散播谣言,蛊惑民心,杀之不赦,其家眷财物,依律籍没。
有一日,侍卫来通报,有个男人求见大可敦。那男人名叫牙里果,拿着一面破旧的白边红旗,自称是大可敦的义子。大可敦抚摸着这面旗帜说:“这的确是我失而复得的义子,快把牙里果请进牙帐与我相见。”牙里果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胡子拉碴,头发擀毡似的,乱糟糟地粘结在一起。他穿的衣服不太合身,袖管与裤管不够长,一阵略带凉意的秋风吹来,他禁不住瑟瑟发抖。大可敦让牙里果脱掉上衣,张开双臂转一圈,他身上到处是虬结的鞭伤,大可敦的心都纠了起来,赶紧为牙里果披上一件长袍,说道:“牙里果,好久不见了。”
牙里果:拜见属珊军详稳,左马刀队长牙里果归来了。
大可敦:好孩子,我的好孩子,你终于回来了。
牙里果:我终于回来了,您还认我这个孩子吗?
大可敦:我怎么会不认呢?
牙里果:我做了俘虏,又做了奴隶,一定丢尽了您的脸面。
大可敦:这不是你的错。当年之事我已查清,是突欲嫉妒你,阴谋陷害你。我只怪自己对狼崽子不设防,是我害了你。
牙里果:母亲,阿伊妈妈,孩儿终于回来了。
大可敦: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些年你过得如何?
牙里果:当时我深陷敌阵,战至力竭才被俘虏。我逃跑过几次,却都被抓回去,南人恼羞成怒,把我绑在树上肆意鞭挞,打得我浑身是伤,风邪侵入伤口,我烧得像一块热炭,几乎就要死去。这时我想起两位母亲,你们一定还在等我回来,就是凭着这个念头,我才勉强活了下来。我忍辱负重,做了养马奴隶,住在马厩里,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一开始南人怕我再次逃跑,严密地监视我,还在我脚腕处锁上沉重的铁镣。我假装顺从,三年后南人以为我已认命,再也不会逃跑,才解开我的脚镣。又过了四年,我趁看守不注意,偷了两匹马疾驰回来,终于重新回到您的身边。
大可敦:这些年你结婚了吗?有孩子吗?
牙里果:南人曾将一名婢女配给我做妻子,她为我诞下一个男孩。
大可敦:有妻有子,你倒是没闲着。怎么没把他们一起带回来呢?
牙里果:男孩三岁的时候重病去世了,当时那个婢女正怀着第二胎,得知此事就怄死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一起死掉了。
大可敦:好吧,好吧。你节哀顺变。
牙里果:男孩病死了确实挺可惜的。不过那个婢女不懂吉答语,我也不懂南人语,平常我俩话都说不上一句,更谈不上有什么夫妻情分。她死了,我也没什么可哀的。不谈那个扫兴的人了,我一路上听说,您已经是摄政大可敦了,恭喜您。只可惜我什么忙也没帮上。
大可敦:你不要妄自菲薄,我成就大业,你是头号佐命功臣。你急着赶来见我,一定还没去见牙里古吧?
牙里果:确实还没见过。我的母亲这些年过得如何?
大可敦:这些年,我有空就会探望牙里古,我加封她为乙林免,让她享有一份俸禄,我还经常送去礼物,她生活还是宽裕的。但是牙里古郁郁寡欢,因为她想念你,一双眼睛都哭坏了,看不清东西,我又另外拨了两个女婢两个男奴服侍她。我也希望你们母子尽快团聚,不过你这副样子有点邋遢,牙里古见到又要伤心了。我叫侍卫烧水,让你洗个澡,再叫剃头匠给你剃个头,再给你找一身新衣服,你漂漂亮亮地去见牙里古。
牙里果:谢大可敦为我安排。
牙里果离开后,大可敦召见石鲁隐。大可敦说:“我看你训练国舅部的士卒,搞得有声有色,你现在也能独当一面了。”
石鲁隐:我就是照搬姑母之前训练属珊军的方法而已。
大可敦:你不要妄自菲薄,待我成就大业,你一定位列佐命功臣。我另有一事吩咐你,牙里果回来了,你知道吗?
石鲁隐:这我不知道,姑母想让我做什么?
大可敦:我当然想重新起用牙里果,但我觉得牙里果有些自怨自艾。他在南人手里吃了那么多苦,做了这么多年奴隶,也不知心性是否有变化,是否志气消磨。你俩有同袍旧谊,互相很熟悉,像亲兄弟一样。你过几天带些礼物去看望他,顺便帮我判断一下,他是否还适合带兵。
石鲁隐:如果牙里果不适合带兵了,他还能做些什么呢?难道要让他变回那个放羊的穷小子吗?
大可敦:那倒不会,我会为牙里果另寻一个适合的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