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一回到纳钵就不见人影,大可敦并不放在心上,她以为皇帝大概是去驰马游猎了,只吩咐划沙派几个人去跟着皇帝。大可敦脱下金熊掌,换上一身布衣盘裹[盘裹:吉答平民穿的便服],在皇都内外视察民情。
皇都城是康·梅棘主持营造的,大致是个正方形,有一道池濠环绕皇都。外城郭高三丈,周长十二里,每隔三十丈向外凸出一个墩台,四角有角台,角台上有角楼。外城郭上开有四门,东曰安东,南曰大顺,西曰乾德,北曰拱辰,四门均设楼橹曲城。大顺门外有一片市肆,南来北往的行商带来各色商品货物,在这里出售。皇都城西北隅有水淀,西南隅有天长观、孔子庙,东南隅有天雄寺。皇都正中是大内,诸司衙官署列于大内四周。大内城郭高三丈,周长六里,开有两门,东曰东华,西曰西华,均有城门楼。大内之中有三殿宫院:开皇、安德、五鸾,均坐西朝东。
其实苇甸这地方,大可敦再熟悉不过了,多少次先帝出征,都是她留守此处。皇都与从前并没什么两样,但她却觉得一切与从前大不相同,因为她霸业已成,现在是这里的主人了,目之所及无不属于她。至于眼睛看不到的远方,先帝的铜矿、盐池、牛羊、炭山城及各种财物均由她继承,炭山农商的赋税落入她的盘囊,整个汗国的盐铁也都由她把持。大可敦历数她的产业,品味她的胜利。
日光照耀着大可敦,浑身暖阳阳。大可敦远眺,沙里河与长狼河已经上冻,她无端想起一桩往事。她曾在世里河畔问赛伊儿:“世里河水分明是澄澈清冽的,为什么请神歌里说它浑黄?”
赛伊儿:传说中佶首可汗就住在这条河的左岸,这里是吉答先祖的牧场。这条河从前名为大贺水,大贺氏正是以河名为姓氏。后来饶乐氏取代大贺氏,先祖涅里将大贺水改称为世里河,强说迭烈部世居此地,世里氏是佶首可汗的苗裔,这都是自抬身份的附会之说。其实我们从前的牧场不在这里,而在更北边一些的苇甸,那里三面环山,长狼河流经苇甸,向东汇入辽水。长狼河有条支流夹带了大量泥沙,呈现浑浊的黄色,那才是真正的世里河,后来被涅里改了个发音相近的名字,沙里河。
大可敦想,难怪涅伊儿定都于沙里河畔,死后又安葬在沙里河上游,也算长眠于故土了。大可敦想,那条流经韦纥人牧场的河流,就应该命名为舒鲁河,她还要在舒鲁河畔建起一座城池,并营造她的山陵。
大可敦的畅想很快被打断了。划沙向大可敦禀报,皇帝亲自将在押宗亲尽数释放。大可敦让划沙去把皇帝请来见她。
大可敦很忌惮铎臻,他是涅伊儿的从侄,蒲古只之孙,受祖父牵连,沦为奴隶。铎臻很聪明,涅伊儿让他随侍左右。梁太祖曾派使者求购制作车轴的木材,铎臻看破他们是在探问虚实,于是以神怪之说打发使者:“你们想要的那种木材,生于深山穷谷之中,受神明的管辖司理,必须用一头白鼻红驴作为牺牲来告祭神明,才能动斧砍伐。可这种驴子我们一时半会也找不到。”
铎臻不仅聪明,还很豪爽,因此胜友如云,可惜他不愿臣服于大可敦。从前铎臻被囚禁起来,大可敦还能安心些,如今他离开樊笼,必将成为大可敦的心腹重患。大可敦只恨自己太过优柔寡断,当初若杀掉铎臻,今日也不必忧心了。
大可敦在牙帐中等待皇帝时,又不由得生出疑虑:尧古究竟是轻举妄动,还是另有图谋?这时皇帝掀帘而入,对大可敦脱帽致敬。大可敦问道:“前几天皇帝言辞恳切,请朕称制辅政,言犹在耳,如今皇帝却独断专行,事事不与朕商量,皇帝到底想干什么!”
皇帝:孩儿不知做错何事,惹母亲如此动怒,还请母亲明示。
大可敦:朕当初下令关押铎臻等人时曾说过,等到铁链锈烂,他们方能获释。皇帝为何违背朕先前的诏令,擅自做主放纵了他们?
皇帝挠挠头皮,笑道:“登基时不是说了吗?大赦天下,与民更始。”
大可敦:但他们谋逆,这可是十大不赦的重罪。
皇帝:迭里等人逼宫,已被母亲斩杀。铎臻等人未曾参与,是无辜的。
大可敦:铎臻等人与迭里过从甚密,绝非无辜,只是朕尚未抓住实据。
皇帝:既无实据,如何能让天下人信服呢?我也不想让他人非议母亲。
大可敦:皇帝可以减刑,但不能免刑,否则就是在昭告天下人,朕之前做错了。那么朕还是会受到非议,这有损朕的权威。
皇帝:他们都是我的近亲同宗,我不忍心看他们囚于地穴,蹉跎余生。
大可敦:皇帝只记得他们是你的近亲同宗,不记得朕这个母亲了?朕不过是关押他们,皇帝就不忍心了,皇帝把他们放走,他们或许会要朕的性命呢!还是说皇帝即位后,就嫌朕没用了,想把朕一脚踢开?皇帝其实也急着要朕死吗?回答朕。
皇帝连忙跪伏在地,急切道:“母亲这样说,真令孩儿惊惧,孩儿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孩儿愿意对日月天地山河先祖起誓,若对母亲有丝毫不敬,就叫孩儿血脉传不到第三代。孩儿之前确实鲁莽了,这就去把他们全都抓回来,但愿能稍微弥补过错。”
大可敦:你毕竟是镔铁汗国的皇帝,你若二世而亡,岂非诅咒国祚短促?这种话不可再说。至于铎臻等人,放了就放了吧。若放了又抓回来,言而无信,有损你的权威。不过,日后你若再想做什么决定、发布什么诏令,须先与朕商议,不得自专。
皇帝痛快地答应大可敦的要求。大可敦心中疑虑未消,再次试探皇帝道:“今日与皇帝同行的侍卫,不能劝阻皇帝任性妄为,留着也是无用。朕会叫人去收缴他们的兵刃,剥下他们的甲胄,赶他们回原籍。朕会另找忠实可信的壮士,拨给皇帝做侍卫,皇帝以为如何?”
皇帝再次欣然接受。大可敦盯着皇帝的脸,依旧看不出一丝怨怼的神情。皇帝告退后,大可敦吩咐划沙派人去办两件事,一是暗中除掉铎臻,二是换掉皇帝的侍卫。
大可敦诘问尧古为何公然违背她的诏令,尧古忽然瞋目切齿地怒吼:“我才是皇帝!你又不是皇帝,你不过是一介老妇!你说的话不算。”倏地,尧古的面容像融化的羊脂一样流动扭曲,变成一头狼,张开血盆大口,咬在她的右掌上。大可敦醒来,夜色黑沉,她勉强辨认出身处自己的寝帐,原来刚刚只是做了个噩梦,但她的右手仍然剧痛不止。大可敦想用左手轻拍右手,拍了个空,再摸索,摸到右腕在不停地颤抖。无论大可敦如何揉搓,也无法安抚她的右腕,更无法消除从那只不存在的右手传来的疼痛。
侍女点亮灯盏后,大可敦看见床头的金熊掌,取来套戴在右腕上,左手轻轻摩挲金熊掌,没料到疼痛竟然消退了,右腕也停止抽动。但金熊掌上的寒意也沁入她的左掌心,再蔓延到全身,令她浑身发抖。哦!这熟悉的死之冰冷。尧古真不让人省心,他终究比不上奥古。
大可敦再也睡不着,捱到天亮,她召来划沙吩咐道:“尽快流放赵思温等南人,为免再出岔子,这事儿你要亲自去办。”划沙领命告退,大可敦召乙辛隐来看诊。
赵思温等人被放出地窨子,划沙取出他们当初亲笔书写的供状一叠,一一展开给他们看,又在他们眼前全部烧毁。划沙说:“你们的罪行已有定论。你们对大可敦言辞不敬,本该判处死刑,但大可敦仁慈,免你们一死,改为流刑。”划沙让人赶来一群羝羊,又让人取来食物衣物,交给赵思温等人,并宣告大可敦的诏令:“我的手下送你们去无主之地牧养这群公羊,直到公羊产下羔子,直到公羊泌出乳汁,才允许你们回纳钵。”
乙辛隐摘下大可敦右腕上的金熊掌,将裹伤的绢布一圈圈松解,查看大可敦的右腕。大可敦忽然感到一滴温热的液体砸在左掌心,是乙辛隐的眼泪,大可敦问道:“你为什么哭,你在可怜朕?”
乙辛隐摇摇头说道:“您受了这么重的伤,一定很疼,我心疼您。”
大可敦:朕有什么可心疼的?朕现在已经是临朝称制的铁国大可敦。
乙辛隐:我心疼您失去了右手。
大可敦:朕只是失去了右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乙辛隐:时至今日,害您断腕之人仍未伏法,您仍未报断腕之仇。
大可敦:这仇,朕没有忘,但是报仇也不急于一时嘛!
乙辛隐:真的吗?您真的还想要报仇吗?我听说您当众宣布,您思念先帝,想要殉葬,又怕铁国无主,所以自愿断腕。您是自愿的,没有人逼迫您,所以您不会为此惩罚任何人。先前您不为奥古公主报仇,您说您是不得已。可是您连自己的仇也不报了,这回您又有什么不得已吗?
大可敦:南人领袖韩延徽原本是突欲的老师,朕想让他带着所有南人投靠朕,他的条件就是赦免那些人死刑,朕觉得很划算,就答应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