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可敦曾向唐国遣使求购碑石,商议增设互市,如今使者摩林终于归国,向大可敦报告他从洛阳到幽州这一路的见闻。
唐帝李亶本名邈佶烈,沙陁人,世无姓氏,因擅长骑射,被唐武帝收为义子,也是唐庄宗的义兄。去岁末,唐帝追尊他的五世祖考为皇帝,祖妣为皇后:高祖讳聿,谥曰孝恭,庙号惠祖,高祖妣刘氏谥曰孝恭昭;曾祖讳敖,谥曰孝质,庙号毅祖,曾祖妣张氏谥曰孝质顺;祖考讳琰,谥曰孝靖,庙号烈祖,祖妣何氏谥曰孝靖穆;先考讳霓,谥曰孝成,庙号德祖,先妣刘氏谥曰孝成懿。唐帝在应州旧宅立庙,祭祀五世祖先。
摩林提到另一桩事,当年王处直遭义子刘云郎囚禁,不久就病逝了。刘云郎随即割据定州,唐庄宗为拉拢他,许诺了一桩婚姻:庄宗长男和哥将会迎娶刘云郎爱女为妻。刘云郎去邺都朝觐时,庄宗留宴旬日,赐赉钜万,还晋升刘云郎为太尉、侍中。刘云郎举荐部下将校担任祁、易二州刺史,庄宗竟也准许了,从此二州的户口手实状不再向洛阳户部呈报,二州的租赋全都用来供养刘云郎麾下义武军。
后来贝、魏、邢、沧四州相继兵变,河北大乱,庄宗本欲亲征,被臣下劝阻,于是令邈佶烈率军北上平叛。谁知邈佶烈在魏州与叛军合师南下,占据汴州后,更是得到多数唐军将领拥戴。洛阳守军离心,庄宗大势已去。伶人郭从谦突然发难,庄宗身中流矢而死。和哥此时正率领征蜀大军班师,行至渭南,部属得知庄宗死讯,将和哥绞死后归附邈佶烈。
邈佶烈率军入主洛阳,在庄宗灵柩前即皇帝位,这就是今日唐帝李亶。刘云郎此时割据定、祁、易三州,唐帝为表安抚与拉拢,升他为中书令,然而唐帝内心对他十分忌惮。摩林听闻,自从安重诲担任宰相后,逐渐厘清朝政,剪除割据势力的羽翼,如此逼迫日甚,各州节度使惴惴不安。摩林归国途中路过定州,受到刘云郎设宴款待,刘云郎托摩林代为问候铁国皇帝与帝母皇太后。席间谈及唐帝时,刘云郎十分幽怨。摩林认为,刘云郎或许有投靠铁国的心思。
大可敦不想理会刘云郎的示好,她心里明白,刘云郎今日情形,正如当年王处直。他并非真心要投靠铁国,只是想引铁军南下,使唐帝的心思从削藩转移到外患上,好让他稍作喘息。大可敦回想当年铁军贸然出征,最后落得什么下场?涅伊儿率铁军南下镇定,被晋军打得弃甲曳兵而逃,不巧那年冬天大寒,积雪有五尺厚,一路上人马伤亡众多,连她的外甥老古也折损沙场。
摩林还提到,李从荣去岁末已移藩太原,幽州由节度使赵德钧镇守。但摩林回程路过幽州时发现,城内外的军士多于他去程时所见,可见李从荣去年夏天带去的兵马依旧留在幽州,防备铁军南下。
大可敦认为当今唐帝是个英雄人物,他深谋远虑,曾打败大于越曷鲁,唐国在他的治理下,甲坚兵利,人强马壮。这样一位厉害的对手,远胜当年与涅伊儿对战的朱邪·亚次,大可敦认为铁军应该避其锐气,不宜与之相抗。
可惜并非所有人都像大可敦这样周密而慎重。
天显三年春三月,刘云郎的使者抵达纳钵,向大可敦与皇帝传达,他愿舍旧谋新,归附铁国。
大可敦:大胆!定州刘云郎竟然让你这样的小人做使者?铁唐世代结好,天下谁人不知?我国太祖曾与唐武帝结为安答、互换裘马,唐庄宗也曾敬称朕一声叔母,当今唐帝也算朕的大侄子。如今你在牙帐中摇唇鼓舌,到底是何居心?难道想离间朕与大侄子,使铁唐两国再起兵戈?
使者:铁唐之谊当真牢不可破?据小人所知,七年前的冬天,庄宗曾与贵国太祖在定州城下交战。
大可敦:牙齿与唇舌也难免相碰。不过,铁唐交兵又干君何事呢?
使者:你们当年一败涂地,难道不想报复吗?我家主人托我转告,若你们想雪耻,他乐意襄助,并献上定、祁、易三州以表诚意。
大可敦:朕听说当年唐军与铁军交战时,刘云郎曾迎谒至唐庄宗马前,多么恭敬!如今他却对铁国献上大礼,所求何事?
使者:我家主人恳请铁军南下接收定、祁、易三州,并接引他及麾下义武军至铁国皇都。
大可敦:朕记得,定州从前的主人是王处直,既然王处直已经去世,定州就该由他的男孩王郁继承。而王郁现在已是我铁国臣子,所以定州本就属铁国所有。只因定州孤悬于唐国腹地,朕无法派驻官员、守军,定州才被你的主人无端窃据。如今,你的主人竟敢将本就属于铁国的土地献给铁国,还要朕麾下军士为此流血丧命,实在荒谬。
使者低头,不敢发言。
大可敦:算了,你的主人如此恳求于朕,一定有他的苦衷。朕猜,他或许做错了什么事情,惹怒了唐帝?你不妨告知朕。
使者:我家主人与镇州节度使王建立交好,时传尺素。然而王大人却将主人的书信转交唐帝,唐帝斥责我家主人结党营私,有不臣之心。我家主人惊惧不已,向青、徐、岐、潞、梓、镇五州节度使分别求助,却没有得到任何答复。现在还能帮我家主人的,普天之下只有铁国了!
大可敦:刘云郎咎由自取,朕很难帮他什么。使者先去休息吧。
使者告退后,一直默默旁听的皇帝忽然出声:“母后,孩儿想出兵。”
大可敦:天纵之英如先帝,南征亦不顺利,皇帝莫非要步其后尘?
皇帝:那场战役是父帝平生罕见的败绩,是他终生憾事,孩儿南征,也是想完成父帝未竞的伟业。如今有刘云郎相邀,咱们也算师出有名。
大可敦:师出有名挺好,但朕认为唐国早有准备,甚至于说,这就是唐帝的圈套。皇帝是否记得,唐帝早就令李从荣所部增守幽州。铁军挥师南下,必然要取道幽州,很可能会被李从荣部绊住,无法迅速抵达定州。若拖到唐军增援前来,铁军就会败北,会损失很多兵马。
皇帝:孩儿率领铁军路过幽州时倍道兼行,不与李从荣部纠缠。
大可敦:当年你父帝攻打镇定二州时,就曾遭遇大雪,伤亡倍增。今年春天冰河化冻很晚,是大寒之兆,冬季或许会有白灾。
皇帝:兵贵神速,孩儿尽量在入冬之前赢得战争。
大可敦:赢得战争?皇帝认为怎样才算赢得战争呢?
皇帝:铁军要占据定、易、祁三州的城池,铁唐两国疆域将不再相接于新州、幽州,而是以镇定之间的大沙河为界。朕会下令,在三州地界上,丈量田畴,重计户口,再依据户口籍帐,向三州农户征收租调,向三州商贾征收率赋。
大可敦:皇帝想纳三州的南人为铁国臣民,但是他们甘愿吗?
皇帝:母后方才道,定州是铁国疆土,所以他们定然是甘愿的。
大可敦哑然而笑,皇帝还真是鄙薄浅陋!笑罢,大可敦继续循循善诱道:“镔铁汗国的百官万民,大多是吉答人。依皇帝所见,他们会允许一个南人做他们的皇帝吗?”
皇帝:绝无可能!
大可敦:那么,在南国,南人会允许吉答人做他们的皇帝吗?
皇帝不作声,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与上一问的相同:绝无可能。
大可敦:皇帝不作答,那朕再说点别的。只占领定、易、祁三州怎么够呢?若想让定州不再孤悬异域,一定要将南征沿途的新州、幽州都收入囊中,这样定州才能与铁国已有的疆域连成一片。连成一片后,人员往来、物品输送不受阻碍,政令下达、事务上报方能畅通。
皇帝:母亲所言甚是。
大可敦:那么,皇帝要派遣哪些官员去治理那些州县?要向各州派驻多少守军?要任命哪些人为守军的详稳?这些事务皇帝谋划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