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辞牵着楚泱的手，轻车简从，只带了两名贴身侍从，未曾张扬仪仗。

马车堪堪停在府衙门前，那雨便恰到好处地停了。

江南的早春雨，素来这般短促柔情，仿佛专为洗净来客一身风尘。

楚泱微微顿住脚步，抬眼细细打量这座木制建筑。青灰的门楼矮矮平平，朱漆门扉早已褪了大半颜色，连檐角的铜铃都锈迹斑驳，瞧着竟与寻常地方小吏的居所相差无几。严子璋乃当朝百官之首，总揽朝堂诸事，权柄赫赫，她原以为他的府邸当是重楼叠院、雕梁画栋，满是重臣威仪。可眼前这处府衙，院墙低矮，连守门的仆役都衣着简素，不见半分奢靡铺张。

她心中暗自讶异，侧头看向身侧的沈砚辞。

沈砚辞正替她掖了掖披风，察觉到她的目光，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动，并未发声。

严府仆役早已认出沈砚辞，慌忙上前行礼。沈砚辞似早知会是这般光景，只对着门口仆役压着嗓子：“不必通传，我们直接进去。”言罢牵着楚泱静悄悄穿过前院回廊，径直往内书房走去。

廊下安静，唯有风拂竹叶，沙沙轻响。两人步子放得极轻，路过廊角一盆半枯的兰草时，沈砚辞脚下顿了顿，多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还未走近，便已隐约瞧见窗内映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待两人放轻脚步跨进书房门，楚泱一眼便被屋内景象惊住了。

这间书房并不算宽敞，四下堆叠着一卷卷书籍，从地面一直码到靠墙的木架上，经史、策论、舆图，层层叠叠，几乎占去大半屋子。正中一张宽大的木案，案上堆满各地百官递上来的奏疏，一一分门别类，细细批注整理妥当，只待择时送入宫中呈给陛下御览。笔墨、砚台、简册错落排布，整齐而不刻板，处处皆是勤勉理政的痕迹。

楚泱的目光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严子璋身后的素白墙壁上。

那一幅字画悬在那里，纸色微微泛黄，笔墨清隽疏淡，一笔一画，她再熟悉不过。这是她穿越之前，在自家祠堂阁楼积灰的木箱里翻到的那幅旧字画。彼时纸页脆薄，蒙着厚厚的尘埃，她只当是祖上流传下来的古物，反复看过许多遍，却始终不知出自何人之手。

此刻骤然再见，心口猛地一震。

原来，这幅藏在旧祠堂阁楼里、陪伴了她许久的泛黄字画，竟是眼前这位老祖宗严子璋亲笔所作。

她怔怔立在原地，目光凝在那幅字画上，再缓缓移向伏案整理奏疏的严子璋。诧异自心底翻涌而起，随之漫上的，是沉沉的敬佩。原来这便是她的先祖，身居百官之首，武能上马定乾坤，文能提笔安天下。府舍简朴，案牍劳形，伏案处理天下诸事，闲时落笔留字。那笔墨跨越漫长岁月，辗转落至后世，兜兜转转，又让她在此处重逢。

沈砚辞安静立在她身侧，没有出声。他目光先是扫过那摞齐腰高的奏疏，眉梢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抽出最边上那本翻了翻封皮，见是邳县去年的税粮底册，又翻了几页，原样搁了回去，动作放得极轻。过了片刻，他顺着楚泱的视线也望向那幅字画，看了两眼，低声道：“这字不算顶好，但落笔不藏拙，是个实心人写的。”

“落笔不藏拙，故是实心人；笔画见风骨，故能安天下。”楚泱道。

沈砚辞没有回应，只静静看着她，将她这一瞬的动容尽数收在眼底。

书房里静了片刻。严子璋自幼习武，耳力本较常人胜出几分。忽地笔尖悬空，眼皮微抬，正与他们四目相对。他慌忙将笔搁上砚台，起身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措手不及的赧然：“陛下、沈大人。”

楚泱笑了笑，拉着沈砚辞进了内堂，温声道：“倒是我与沈将军今日来得唐突，扰了严大人。方才朕见严大人对着这份奏折蹙眉了三四次，往日爱卿递折于朕手，从未见这般神态。今日究竟是何缘故，让爱卿这般难以下笔？”

沈砚辞没急着坐，抬手把案边一张歪了的竹凳正了过来，落座时扫了一眼满墙书架子，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夸还是嫌：“陛下出宫看望臣子，严大人可是头一个。这书房，比军机处还挤。回头我让兵部送两排架子来。”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算沈某今日不请自来的赔礼。”

严子璋闻言微怔，随即躬身：“臣不敢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