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得起。”沈砚辞已经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你把这些折子整理得比军机处的文书还齐整，架子是给你用的，不是给你供着的。”

严子璋身形挺拔，干瘦的指节拈起桌上一叠奏章，端正回礼，神色沉凝：“回陛下，林大人呈报，西北邳县、淮县两地长年受世族盘剥。嫡系子弟成群结党，为虎作伥，欺压当地官员，搜刮民脂民膏，全然不把楚越法典放在眼里。百姓苦不堪言，商道看似昌盛，实则世族子弟吃拿卡要，毫无顾忌。若论民不聊生的最大祸首，当属长孙氏一门。我楚越长孙世族素来与燕云皇族宗亲的长孙皇商一族有姻亲之谊，借势横行，商道之上愈发嚣张跋扈，实乃此间至恶。”

他指尖点在两份附在后面的密报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预判的沉重：“不止长孙氏，臣草拟科举、袭爵改制的策论之后，虽新规尚未上朝议定、更没有颁行天下，可风声已经悄悄散了出去。世家嗅到危机，已经提前在两处地方暗中布局试探。”

“一处是江南吴县。当地老牌士族还不敢明着抗旨，只在乡绅之间串联，悄悄散播流言，说新制一旦落地，寒门跃居门第之上，世家世代积累的根基便要倾覆。他们不举兵，只拿钱粮、乡谊捆绑地方中层佐官。不少州县属吏进退两难：一部分人持观望姿态，闭门不表态，等着看朝堂能不能扛住世家的压力；还有一部分人，本就是世家姻亲，或是常年受世家馈送，暗中扣压民情文书，替大族遮掩动静。这些中层官吏，是世家埋在地方的缓冲，只要他们不肯站到朝廷这边，日后新法哪怕颁下去，也推不动。”

“另一处是西河县。几家勋贵听闻袭爵要改降等考核，已经私下互通消息，在乡中收拢乡勇，借口防盗，在要道设卡盘查户籍田册。西河县令素来中立，夫人出身西河大族，夹在皇命与姻亲之间，迟迟不肯表态，只打算等朝堂定了章程再做取舍。世家打的算盘，便是先稳住地方属官，攒下声势，待到策论正式拿到朝堂议事之时，再借地方舆情，串联京中老臣集体阻谏。长孙氏，不过是暗流里最张扬显眼的那一支。”

话音落下，书房里一时静了。

楚泱指尖轻轻抵着案沿，没有顺着严子璋口中长孙氏这一桩祸事急着问处置之法，直戳根源道：“长孙氏横行西北，不过是浮在面上的一桩。朕今日随沈将军微服过来，也不是单单为邳县、淮县等地诉状。”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案头那份压在一堆奏疏之下、纸页边缘已经被反复摩挲得发毛的策论上。

“你递上来的那篇整治世族的策论，朝堂之上众世家轮番发难，群起攻讦，步步紧逼。虽被朕和沈大人强行压下非议，将策论保了下来。”楚泱声音不高，字字清晰，“朕知道，你不敢在朝堂之上把内里最深的筹谋摊开来说，一旦说透，便是和整个楚越的老牌世族为敌。”

严子璋握着奏章的手指猛地收紧，神色沉凝，躬身一揖：“陛下明鉴。臣写策论之时，便知其中凶险。楚越世族彼此联姻勾连，枝蔓缠结，早已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长孙氏有燕云那边的姻亲作为依仗，只是其中最张扬的一支，其余大族蛰伏暗处，互为声援，一旦改制提上日程，便会群起反扑。”

说到此处，他微微垂眸，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层沉重的隐忧：“陛下可还记得先太子楚泽？当年太子曾也一心想要清查世族私田、私蓄部曲，想要斩断世家蚕食国本的手。可他骤然离世……”

楚泱眸色微沉：“子璋忠诚，朕自晓得。”

“臣怀疑楚泽太子之死与此事有关。”严子璋喉间微涩，端端正正朝楚泱和沈砚辞行了大礼。

他抬眼，见二人面上并无不悦，才继续道：“臣想请陛下重启太子棺椁，查清真相，厘清楚越世家在这桩旧案里到底沾了多少干系。”

沈砚辞靠在凳上，一直沉默旁听，闻言挑眉开口：“子璋，你想动世家，可今日除了长孙氏，明日还会有别的世家取而代之。”

严子璋脊背挺直，神色肃穆：“臣自晓。烂根必要除本。当唯才是举，能者为上。”

楚泱缓缓颔首，眼底慢慢浮起一层笃定的锋芒。

严子璋将心中所想一一道来：“世家的底气，从来不是某一家的财富或者兵权，是他们把持了入仕的门路，垄断了爵位承袭的规矩。嫡脉独尊，门第取士，寒门永无出头之日，权力代代锁在大族手里。”

楚泱往前微微倾身，看向严子璋，唇角浅扬：“严大人此番方略，倒是果敢。”

“釜底抽薪，改法度，立新规。其一，推行科举，打破世家举荐取士的旧例，不问出身门第，只凭才学择优取士，慢慢往朝堂里注入寒门士子的力量，稀释世家的话语权。其二，修改袭爵律令，爵位不再独归嫡长子。庶子、旁支，只要立下实绩、通过朝廷考核，一样可以承袭爵位，能者居之，庸者退下。”严子璋语气平静，却字字掷地有声。

楚泱微微倾身，问道：“何人能担这份改革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