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远些，是守旧的中层士族，语声带着不悦：“荒唐！婚配乃宗族大事，父母之命、族中做主，什么时候轮得到官府登记考核？世家靠联姻互助，方能稳住地方。婚配一旦归官府管束，门第纽带一松，世家根基何在？科举改制已是削权，再动婚籍，步步紧逼！”
楚泱听到“步步紧逼”四个字，端茶的手停了一瞬。
茶汤在杯中轻轻晃了一下，一圈细纹荡开又平。
她忽然想起严子璋方才那句“人心本就撕裂”。当时听着只觉是臣子剖白，此刻混在这满楼人声里再品，竟像一根细刺，扎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茶盏慢慢放回桌上。
最后一名穿着通政司官服的底层参议的声音犹豫着传来：“新规立意，原是为了抑豪强，扶孤寒。可步子太急了。世家盘根错节，婚籍、仕途两件事一同动，地方上的阻力怕是滔天。寒门盼出头，庶子盼出路，世家怕失权，人心四分。便是我们这些居中官吏，也不知该如何自处。”
楚泱的指尖在袖中蜷了一下。
不知该如何自处。
她把这个人的声音在心底默念了一遍，忽然觉得这句话比方才那句“步步紧逼”更沉。那守旧士族的抗拒，她早有预料；可这个通政司参议的“不知如何自处”，恰恰是新法能不能落地的关键。这种人若被逼到墙角，不会明着反抗，只会在最关键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把事情办歪。
宋锦靠在椅上转着杯盏，偶尔挑一句点评：“寒门最盼新政落地，可惜无势，只能寄希望于朝堂。庶子心思最杂，既想借科举挣脱嫡脉压制，又舍不得宗族庇护，摇摆最多。卿卿你看吧，难吧……严大人你觉得呢？”
严子璋缓缓开口，沉声道：“最难劝的，便是这些中层世族。他们不是顶尖豪门，却靠着联姻、举荐，牢牢锁住地方中层的位置。婚籍造册，断的是他们世代互通的姻亲网络；科举取才，断的是他们举荐入仕的门路。嫡子恨，庶子盼，寒门喜，人心本就撕裂。”
楚泱抬眼，目光清澄：“正是如此。长孙氏是浮在面上的恶，可这些中层士族、无数庶子寒门，才是新法能不能落地的根基。”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今日来樊楼，不是要听人人称颂，是要辨清：谁可争取，谁需提防，谁只能静待时局。”
宋锦斜斜靠着椅背，伸手拈起碟里紫葡萄，咬了半颗，又拨开一颗，指尖捏着送到楚泱唇边。
等楚泱咽下，宋锦才慢悠悠开口：“照我说，不妨照搬做生意的法子。能不能扛事、能不能成事，才是标尺。先考过科举得了功名，才有资格争族长；婚事先经官媒核验，再论嫡庶。嫡子要是科考比不上别人，总不能靠着生来的身份，把族长之位攥死。”
严子璋指尖一顿，原本抵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眸色猛地一动。
楚泱舌尖还萦着葡萄清甜，唇角漾开浅淡柔和的笑：“嗯，很甜。”
严子璋颔首，淡淡一笑：“宋殿下，拿商贾择利的道理来解宗族积弊，倒是别出心裁。”
“君子自有君子的礼法格局，纨绔也有纨绔的变通法子。”宋锦狐狸眼一眯，抬手指向窗外一名戴幞头、身着水蓝长衫的通政司小吏，“严大人从前在通政司主理事务，日日接触规整卷宗，未必知晓底下这些藏在暗处的勾当。就拿这人来说，昔日他只是一房庶子，借着旧族规的疏漏，以银钱说动族长，硬生生在族谱上改了名分，算作嫡出。他那位嫡兄性子软弱，空有嫡子名分，到头来族中权柄、出路尽数被夺。族长偏袒，官府素来不便插手族内谱牒之事，他那位嫡兄，竟是无处说理。”
严子璋神色微微沉了下来。
宋锦拈起一块糕点放到碟中，语气依旧松弛：“我是商人，不善雕琢文辞，话说得直白。大人久居高位，看的是典章大义，未必见过底层这些晦暗曲折。再好的法度，若是一味死守成规、不知变通，底下人总能寻出漏洞绕开。大人切莫往心里去，不然传到帝后和沈将军耳中，该说我妄议朝政，又要罚我抄写《男诫》。”
严子璋没有立刻接话。他垂眼看着杯中残茶，沉默片刻，才开口，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宋殿下说得在理。只是……”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宋锦脸上，不闪不避，“以银钱说动族长、改庶为嫡，此例一开，法度便成了可以用银子买卖的东西。今日他能买，明日旁人也能买。殿下以商道解宗族，臣不反对；可若商道压过了法度，底下人寻的就不是漏洞，而是捷径了。”
宋锦扇子一收，狐狸眼眯了眯，笑意没减，语气却认真起来：“严大人这话，我认一半。银子能买的东西，确实不该让它买。可严大人想过没有，那些买不起银子、也等不到科举的庶子寒门，他们连捷径都没得走，只能一辈子困在族规底下。商道是变通，法度是底线，两样都得有，缺一样，底下人就活不成。”
严子璋看着他，半晌，缓缓颔首：“殿下此言，臣记下了。”
楚泱一直没插话，此刻才开口，声音轻而稳：“你们两个说的，都对。法度不能买卖，可法度若只堵不疏，底下人就只能自己找路走。”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今日这顿茶，没白喝。”
阁外笙歌悠悠，上巳春风携着岸畔花香穿桥而来，掀动一重帘纱。
旁侧人声断续，议论不休。
楚泱端着茶盏默然听着，方才那点刺心之言不曾散去，通政司参议那句不知如何自处，她记在了心里。
她放下茶盏，侧首在宋锦耳畔轻声道：“也难怪宋家是皇商。我偏爱你这份通透。”
话落，她目光越过纱帘，往方才那通政司小吏坐过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低下去，几乎像自言自语：“可通透归通透，真到了底下，还是得有人替他们把路铺平。”
宋锦没接话，只把碟里最后一颗葡萄推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