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樊楼出来时，日头已偏西。车马行至半路，前头忽然停住，马蹄声、车轮声一齐歇了。

马夫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严子璋身侧，弯腰低声回禀：“严先生，前头几辆随行马车的轮轴崩了，工匠一时半刻修不好，得绕道天竺山，经云林灵隐禅寺再往永福寺，比原路多走近一个时辰。”

楚泱掀开车帘，望向窗外连绵松林，忽然开口：“既然顺路，听闻灵隐寺里自制龙井与茶饼极有名，便进去歇一歇。捐些香火，也顺带捎一份好茶回去给我阿兄。”

严子璋点头，宋锦倚在一旁笑着应和：“古寺清静，正好避开闹市人潮。”

车马沿蜿蜒山道而上，山风穿帘，裹着新茶的清苦与山花淡香，将樊楼里那些暗流翻涌的议论吹淡了几分。不多时灵隐山门便映入眼帘，楚泱的目光牢牢锁在那片古建之上。

她前世是美术生，后世无数次踏足此地，所见尽是重修的黄墙殿宇，隔壁永福寺也是仿唐式复刻，终究隔了一层。可眼前这一座，是实打实的古时木构，白璧丹楹，素粉墙衬着朱红檐柱，梁柱粗壮得需两人合抱，阑额上还留着“七朱八白”的古彩，丹粉刷饰，赤白相映。殿墙平整素净，恰是吴道子当年挥毫的粉壁构造。若在此落墨，便可铺展李思训父子那种金碧青绿山水，层层晕染，古意森森。

不是后世复原图，是活在时光里的木构史书。

车马停下，三人拾级而上。山风掠过檐角铜铃，清音叮咚。楚泱步子缓了缓，侧头看向严子璋，声音放得很轻：“佛经里讲光目女救母，说的是人与人之间的牵绊能跨越生死。严先生信不信，千年之后，你的子孙还会记得你？”

严子璋脚步一顿，神色端方沉静，从容答道：“臣以为，家风若是端正自重，行事无愧于本心，子孙自然记得。”

楚泱唇角漾开一点浅淡笑意，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影：“光目女救母，是为救身陷苦难的至亲。或许千年之后，先生的后人，还会替你完成你此生执念、没能做完的夙愿。”

严子璋一时有些恍惚，眉峰微蹙，微微躬身，低声反问：“臣的子孙？”

“说不定，你的后人里，会出一个名叫严楚泱的人。”楚泱偏过头，笑意添了几分戏谑。

这话落音，严子璋神色骤然一凛，连忙深深躬身，语气郑重惶恐：“陛下！臣对陛下、对楚越，忠心不二，绝无二心！”

楚泱见状，抬手虚虚扶了他一把，笑意柔和下来，不再逗他：“先生不必紧张，我不过随口一说。佛门前万事随心。”

宋锦眼底藏着笑意，不插话，只闲散地负手看山。

几人穿过山门，往灵隐禅寺观音殿方向行去。

殿外一株百年桃花树枝干横斜，无数朱红祈福绸带层层叠叠系满枝梢，风一吹，万千红幅翻涌，像一簇簇燃在绿荫里的火。

守殿的僧人捧着一叠素帛红绸，轻声问询前来祈福的香客，可愿提笔写下心愿，系于树上，祈菩萨护佑。

楚泱三人刚转过殿侧回廊，便看见桃花树下正立着两道身影。

为首的女子一身浅绛罗裙，身姿挺拔丰腴，眉目明艳，指尖捏着一支细毫，垂着眼，在红绸上慢慢落字，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身侧陪着的少女身形纤细单薄，着一身浅白软罗裙，肩微微含着，脸色偏淡，唇上少血色，静静立在一旁，偶尔抬手轻轻咳一声。二人看着都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

楚泱目光淡淡扫过去，心里并无印象，侧过头，低声看向身侧的宋锦。

宋锦顺势靠过来，折扇半掩着唇，压着声笑道：“卿卿，这桃花树可真招桃花。丰腴那位是长孙家的嫡女长孙白芷，旁边的是沈砚辞二伯那个弱不禁风的小妹沈荼蘼。”

楚泱眉梢微抬：“哦？”

严子璋闻言当即缄口，目光落在脚下落花上，不愿掺和。

宋锦偏不放过他，折扇“啪”地轻敲掌心，侧头笑：“严大人曾是通政司主官，世家讼案卷宗过手无数，想必比我熟悉内情。”

严子璋无奈，低声开口：“是当年长孙家和戴家定亲，长孙白芷抱着画册闯上公堂，誓死不肯嫁。”

“为何？”楚泱狐疑道。

宋锦笑得更欢，直接点破：“严大人含蓄。我来说，当年长孙姑娘拒婚哪里是嫌戴家，心里装的从来都是沈将军。放话说，宁肯入庵礼佛，也不愿嫁旁人。”

严子璋闻得尴尬地咳了咳，心里对这个口无遮拦的宋锦实在头疼。

这边几人低声闲话的间隙，桃花树下的光景还在继续。

楚泱静静听着，目光重新落回桃花树下。原来是沈砚辞藏得极好的一桩桃花债。此人在深宫滴水不漏，原主记忆里也没有半点风声，若不是今日微服撞见，她全然不知。果然身居朝堂，万不可困于宫墙之内，总要多走出来，方能窥见台面之下这些缠绕不休的人情心事。

桃花树下，长孙白芷把笔搁在砚台边，指尖轻轻抚过绸面墨迹。沈荼蘼凑过来瞧清字句，忍不住掩着唇，低声念了出来：“愿景渊征战平安，身无疾苦，岁岁安康。”

话音落，她眼尾弯起窃笑，飞快瞥了长孙白芷一眼。长孙白芷慌忙垂眸，耳尖悄悄泛红。

沈荼蘼脆生生追问：“好姐姐，你心里还念着我兄长呢？”

长孙白芷耳尖唰地烧红，指尖攥紧帕子，羞得不知如何应答。沈荼蘼凑得更近，语调俏皮：“你是出了名的才女，若能和我兄长在一处，再好不过。好姐姐，我一直盼着你做我嫂子。”

长孙白芷又羞又慌，连忙伸手去捂她的嘴：“慎言，沈将军是陛下的未婚夫，我怎敢痴心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