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荼蘼偏头躲开，半点不怕：“那又如何，谁不知我兄长与陛下缔约不过是遵从先帝遗愿，迫不得已。不然陛下怎会另纳燕云储君为帝后。你本就该是我嫂子，我回去定要跟沈伯伯说，求他做主迎姐姐入我们沈府。我们沈家人心里，只认你。”

僧人立在一旁，闻言一时局促。长孙白芷面上红透，低声嗔道：“蘼妹妹，休得胡言。”僧人这才轻声问：“女施主，写好了？”长孙白芷忙敛了神色，低声应：“写好了。”

她亲手将红绸打上活结，踮脚系在低处斜伸的桃花枝桠上。风一吹，粉白花瓣簌簌落在红绸之上。她没有立即走，仰着头凝望片刻，眼底藏着旁人不易察觉的温柔怅然。

她那绸带上，正是方才沈荼蘼念出的一行字：愿景渊征战平安，身无疾苦，岁岁安康。

这景渊，正是沈砚辞的字。

她二人自当没有觉察到远处他们三人……

远处楚泱的视线一直落在长孙白芷身上。从眉眼身姿，到那袭浅绛罗裙，日光下浮起一层浅淡银辉，料子轻薄异样。她脑中翻出旧日课业，是沈砚辞授课时讲过的燕云冰云罗，质地轻软，中原流通极少，千金难觅。再往下，长孙白芷腰间悬着一枚温润玉佩，卷草纹样格外眼熟，正是沈砚辞提过的南梁暖水玉，纹饰南梁独有，并非楚越本土之物。

楚泱面上不动声色，心底那点淡淡的玩味却一点点沉了下去。酸涩掺进审慎，分不清哪个更多。

宋锦看得兴致盎然，折扇摇得轻快，凑过来半是戏谑半是试探：“卿卿，你瞧瞧，沈将军这般得人惦记。也就我安分，只想安安稳稳守着卿卿。”

这话一出，严子璋身子猛地一僵，喉间发紧，垂着头，目光钉在脚下纷飞的落花上，大气都不敢出，只当自己耳聋，半个字都不敢接。

楚泱侧头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接宋锦这一番浑话。

宋锦抬眼，目光扫过满枝桃花与一串串垂落的红绸，笑着朝守殿的僧人抬手示意，从僧人手中当即接过一条空白红绸，转身递到楚泱掌心。

红绸触手柔软，绸面还沾着细碎的桃花瓣。

他狐狸眼弯起，笑意浅浅，话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促狭：“长孙小姐已然寄了心愿上去，可卿卿才是正牌之人，怎可少了你这一条？”

楚泱接过红绸，指尖捻着朱红绸面，抬眼看向那僧人，语声清淡：“大师，若想厘清纠缠，断去无谓的烂桃花情缘牵绊，也写在这绸上吗？”

僧人闻言微微一怔，片刻才合十低声回道：“施主，当可。那是勘破孽缘，稳固正缘。”

楚泱眸光一动，提笔写下‘景渊断长孙牵缠，安守正缘’，将红绸递回僧人。

宋锦会意，又从僧人处取来两条崭新空白红绸，重新送到楚泱手上：“这寺庙求姻缘很灵，隔壁还有个三生石能加持奇效。卿卿为了楚越，干脆一并写下，把你身边这两位貌美的老狐狸，三生都与你捆在一起，千秋共守楚越，肥水不流外人田。”

楚泱接过新红绸，绸面朱红鲜亮，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指尖微顿，心底自知这一笔是执念，也是权衡。犹豫片刻，又望向方才长孙白芷系上去的那一条，粉花衬着红绸，隔着层层花枝隐约能看见那行写给沈砚辞的字迹，刺得人眼梢微沉。心口莫名漫上来一层滞涩，闷闷的，说不清是酸，是恼，还是别的什么滋味。

严子璋安静立在一旁，自方才宋锦那句疯话之后便始终缄默，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风再起，桃花簌簌飘落，红绸随风轻晃。梵音自殿内悠悠飘出，混着沉香烟气与清甜花香。明明是清净古刹，这一刻楚泱却只觉得，这漫天桃花与祈福红绸之下，藏着数不清、道不明的烦心事。

不多时，长孙白芷扶着沈荼蘼，二人并肩沿着桃花林小径慢慢走远，身影渐渐隐在纷飞花影后头。

待彻底看不见她们的身影，楚泱面上那点淡淡的平和敛了，眉尖微蹙，心底那点儿女情长的怅然尽数压下，帝王的决断浮上来。

她侧头吩咐宋锦：“去，把长孙白芷那幅祈福绸解下来。”

宋锦眼底泛起玩味，不多废话，垫着脚小心将那系在枝桠上的红绸取下，递到楚泱手中。

楚泱接过，默默折齐，收进宽大的袖筒，指尖攥得略紧。

片刻静默，她转头看向严子璋，语声压得低：“严先生，此事记下。回宫之后，细查南梁近期动向，一并核查长孙一族，看他们是否暗中与南梁有所勾连。”

严子璋垂首应下：“臣遵旨。”

她转身，重回佛龛案前，取笔蘸饱墨汁，落纸缓缓在两条红绸写下：“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富贵来，死当长相思。”

笔尖收住的一瞬，心口骤然隐隐作痛。她按住胸口，微微蹙眉，茫然望着纸上字句，不知缘由，只觉得这几句她好像从前也写过一样的笔墨，一样滚烫的心意，遥远又模糊，抓不住半分头绪。

宋锦在一旁瞧着，忽然低低笑出声：“卿卿而今对沈将军这般上心而不自知。只是这两条绸子，一条是许给自己的，一条是许给谁的，怕只有卿卿自己知道了。”

楚泱沉默片刻，将写好的绸子交予僧人，托他送去树冠最高处系好。

严子璋静静看着那行墨迹，方才一直紧绷的神色缓缓松了，唇边漾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抬眼看向宋锦，从容反问：“宋殿下，你为何不给自己也求一条？”

宋锦摇着折扇，姿态自在从容，狐狸眼弯着，笑意坦荡：“红尘归红尘，卿卿这笔风流债我可不凑。我不信这些神佛，心中只信卿卿一人，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