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星朗斜倚门框,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月光流泻在她未卸的战甲上,映出凛冽寒光。
“喜欢吗?”她嗓音低沉,又问了一遍。
贺遥攥着那件白狐大氅,脱也不是,穿也不是,只得勉强笑道:“将军厚爱……”
“喜欢,还是不喜欢?”卫星朗向前一步,甲胄发出清脆碰撞声。
她抬手轻抚大氅领口。
“我特意为你猎的白狐。三个月前在陇西见到那窝白狐时,就在想,”她突然逼近,“穿在你身上,一定很好看。”
贺遥被迫后退,脊背抵上冰冷书架。卫星朗的气息带着战场风沙的凛冽,混着一丝血腥气。
“将军的心意,我自然喜欢。”贺遥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卫星朗忽然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是吗?”她摩挲着他虎口处,“可我觉得,习武之人不该有这样细腻的手。”
空气骤然凝固。
贺遥脸色煞白,眼看着卫星朗的视线扫过他藏在书架后的那几本医书。
“将军说笑了。”他强自镇定,“近日功课繁忙,疏于练武……”
卫星朗轻笑一声,忽然凑近他耳畔:“无妨。往后我亲自教你。”
温热气息拂过耳廓,贺遥浑身一颤。
“将军眼光真好,公子穿上实在好看。”书谨连忙出来打圆场,“眼看天气就要转凉,公子风寒才刚好,正缺件御寒的衣物。有了这件大氅,保管暖和。”
自从成亲后,贺遥的做法书谨都看在眼里,吃穿用度能省则省,总觉得这些东西不属于自己。
可书谨却不这么认为,当年是他贺迎惹出来的祸事,贺遥给他擦屁股,公主府的东西怎么就吃不得用不得了?
卫星朗眉头一蹙,满脸关切:“如今圣京天气还算宜人,怎么会染上风寒?是夜里着凉了吗?”
书谨愤愤不平:“在学宫……”他看到贺遥的眼色,赶忙把话咽了回去。
“在学宫怎么了?” 卫星朗追问。
书谨答:“回将军,学宫靠山,风大,公子在学宫冻着了。”
“将军,您这次回来,还会离开吗?” 贺遥急忙岔开话题。
“不走了。”
听到这个确定的答案,贺遥的心猛地一沉。朝夕相处,他伪装的身份随时可能暴露。
卫星朗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他脸上波澜不惊,眼底却泄露出一丝为难。
她话锋一转:“不过也说不定,过了年或许还要回边疆,全凭陛下旨意。”
“真的?”贺遥的语调不自觉地高了半分。
卫星朗煞有其事地点头,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整个书房。
她觉得自己这位夫人甚是有趣,并不像传闻中那般热衷于舞刀弄剑,反倒像是个喜爱诗书之人。
紫檀木架上层层叠叠摆满了书卷,光是随意一瞥,就看见几本从未见过的医书。
卫星朗转念又想,他们二人见面次数寥寥,为何贺遥似乎不太欢迎自己呢?
“我先去沐浴。”卫星朗松开手,转身时甲胄扬起凌厉弧度,“希望回来时,夫人已经安歇了。”
贺遥僵立在原地,直到脚步声远去,才缓缓滑坐在地。
他盯着那件华贵的大氅,苦笑溢出唇角。
浴房水汽氤氲。卫星朗浸在热水中,闭目回想贺遥那双写满慌乱的眼。
三年未见,她这位夫人倒是比记忆中更惹人怜爱。只可惜……
她掬起热水泼在脸上。有些事,还需慢慢试探。
床榻边的梨木几上,两册医书整齐摞放,月光斜斜映在靛青封皮上,泛起陈旧的暗纹。
她随手拿起一本,指腹触及泛黄的书页。这两册书比书房里的医书可旧多了。
凑近一瞧,书页边缘歪歪扭扭的字迹蚯蚓一般,虽潦草却透着熟悉的气息,分明是贺遥那手“狗爬字”。
卫星朗干脆利落地盘坐在软榻上,借着烛火饶有兴致地翻阅起来。
只见书中批注风格迥异,时而正儿八经地摘抄药理,时而画着憨态可掬的简笔画配些俏皮话。
她一页页翻得飞快,待合上最后一页时,困意突然袭来,忍不住仰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黛环。”卫星朗轻声呼唤。
“小姐有何吩咐?”门外传来应答。
“去问夫人,何时歇息?”
“我看完这笔帐就回房,将军累了一天,不如先歇下吧。”贺遥的声音从书房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逃避。
他并非不愿回房,只是面对卫星朗,心中总有几分忐忑。
要怪就怪贺执御是个不靠谱的爹。
当年卫贺二人成婚匆忙,两人总共匆匆见过两面,贺执御哪里考虑过孩儿与将军洞房的问题,连个礼仪公公也未曾给贺遥请过一位。
如今,卫星朗回来了,面对接下来可能遇到的亲密状况,贺遥有些手足无措。
贺遥还未想出个万全之策,一刻钟后,黛环又来了。
贺遥只好心虚应对:“账目有几笔对不上,我还得晚一些。”
眼下只能拖一会是一会了。
他忍不住在心里骂起了贺迎,成亲要替他来,管家要替他来,难道床笫之事还要替他来吗?
“夫人日日都要操劳到子时吗?”卫星朗的声音从门缝中露了出来。
她推门而入,道:“怪不得夫人这样清瘦,原是公主府的事务将你累着了。”
卫星朗在内室等无聊了,索性亲自到书房来请人就寝。
她走近书案,没往岸上多瞧一眼,只盯着贺遥的双眼,不容分说地合上贺遥眼前的账本,“不许看了。休息。你明天不是还要去学宫吗?”
卫星朗不等贺遥回话,吩咐黛环:“伺候夫人梳洗。”
片刻后,贺遥忐忑进屋。
卫星朗盘腿坐在床上,往里挪了挪位置,拍着床邀请贺遥上来。
贺遥将床头上的几本书都收拾到一旁,剪了蜡烛,掀开被子,规规矩矩地躺下,等了许久,身旁都没有动静。
他忐忑地歪头去看,借着月光,他看见卫星朗还是盘腿坐在那里,一手撑着下巴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