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妙如笑着答应了,贺执御眼神闪过一丝得意。
然而,当喜轿抬进贺府时,周妙如才惊觉所谓“迎娶”,竟是以平夫人的名分入门。
对寻常人家来说,虽顶着夫人头衔,实则不过是介于妻妾之间的尴尬身份。
初入贺府时,周妙如满心委屈,但看着丈夫温柔宽慰的模样,终究软了心肠。她想着,只要二人同心,日子总能过得顺心。
生性闲不住的她,给自己寻了个差事,到府外医馆做义诊。经她手治愈的病患不计其数,十里八乡都传颂着“贺家有位活神仙夫人”。
而贺执御也因她的善举声誉更好,仕途更添几分顺遂。
贺执御对周妙如愈发宠爱,不久后,她诞下一子。
贺遥十岁那年,贺执御因跟随钦差查私盐案,在家中突遭刺客偷袭。
千钧一发之际,周妙如毫不犹豫扑上前去,替他挡下致命一箭,当场胸骨断裂,命悬一线。
周妙如中箭后的几日内,孙元苓特意同大夫亲自照料她。只可惜她伤势太重,连说话都成了问题。
贺执御虽公务繁忙,却雷打不动每日清晨为周妙如换药。
弥留之际,孙元苓亲自安排为周妙如净身更衣,让她能以最体面的模样,与贺执御见最后一面。
当晚贺执御匆匆归家,正撞见贴身侍女秋意捧着木盆踉跄而出,脸上泪痕未干。
“这是做什么?”贺执御心头一紧。
秋意慌忙擦拭眼泪:“回老爷,周娘子她……夫人吩咐为娘子梳洗更衣,让您再见最后一面……”
说着低头示意手中木盆,“这是这些日子换药擦洗下来的秽物,奴婢这就去处理掉。”说完,她屈膝行礼,哽咽着转身离去。
贺执御望着她的背影,长叹一声。
私盐案牵扯甚广,自己深陷险境的消息已传到钦差耳中,反倒博了个“忠义”之名。可此刻涌上一丝悲戚——周妙如这一走,世间再难有如此真心待他之人。
推开房门,贺执御紧紧握住周妙如逐渐冰冷的手,咬牙立誓:“妙娘,我定要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给朝廷一个交代,也为你报仇!等一切了结,必把你的牌位供入贺家祠堂,受后世香火。”
周妙如气若游丝,却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将贺遥拉到身边。她浑浊的眼眸望向贺执御,声音断断续续:“夫君……你可记得.……当年在我家养伤.……我教你辨认药草……这些日子,那些光景总在我眼前晃……”
她艰难地回忆着往昔,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将贺遥的手塞进贺执御掌心,眼中满是不舍与恳求:“遥儿是我的唯一的挂念……我走之后……你千万……千万不能让他受委屈……”
她最后一丝气息消散在紧握贺遥的指缝间。
一年后,贺执御成功侦破锦阳私盐案,进京面圣领赏。
圣上从钦差口中得知他办案时险遭刺客暗杀,对这位英雄忠诚的臣子颇为赞赏,当即赐他嘉奖。
然而,曾在亡妻病榻前立下的誓言——将周妙如牌位供奉入贺家祠堂,却被贺执御抛诸脑后。
当初的承诺虽出于真情,但回归理性后,贺执御顾虑重重。
那时,他已经从一个九品小官,被提拔为县令,若公然将侧室牌位供入宗族祠堂,难免遭人非议,有损官誉。
年幼的贺遥将父亲的话牢牢记在心里,每次贺执御到后院探望,他总要追问何时兑现承诺。
面对孩子执着的目光,贺执御只能以“需先征得你母亲同意”为由搪塞。次数多了,他甚至开始刻意回避与贺遥见面。
三年前,卫星朗与贺四子的婚期渐近,贺府上下正忙着筹备这场与公主府的联姻。
谁知就在节骨眼上,贺迎竟与人私奔,消失得无影无踪。慌乱之中,贺执御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个与贺迎同月出生的孩子——贺遥。
这场婚事的圣旨早已下达,不仅关乎贺家与公主府的联姻,更牵扯到朝廷对前线战事的谋划。
所幸贺家初入京城,人脉未稳,城中鲜少有人见过贺家子女的真实面貌。
贺执御抓住这唯一的机会,暗中篡改族谱,将贺遥与贺迎的身份对调。
为防消息走漏,他将除签了死契的家仆外,其余人等全部处死,并对外宣称贺迎留在老家,为“生母”周妙如守孝祈福。
得知身份被调换后,贺遥神色平静,只向贺执御提了一个要求:兑现当年承诺,将周妙如的牌位供奉进贺家祠堂。
这场瞒天过海的调换,直到贺遥大婚当日,才被贺家其他子女知晓。
贺憬为此与父亲激烈争吵。她早听闻圣京公主府那位卫星朗“小霸王”的威名,贺遥生性纯善,进入公主府后难免受委屈。
一晃两年过去,贺执御始终以各种理由拖延周妙如牌位入祠一事。
贺遥甚至想过玉石俱焚,撕破脸皮公开真相,但每次想到三姐,他又狠不下心。
况且,大长公主和大帅待他如亲生骨肉,若自己身陷囹圄,常年在外征战的卫星朗归期未定,谁来照料二老?
直到半年前,卫星朗即将回京的消息传来,贺执御一反常态,开始积极筹备周妙如牌位入祠事宜,仿佛那些被搁置的承诺,随着卫星朗的归来一同苏醒。
这次到贺家拜访,是卫星朗第一次上门见公爹婆母,也是贺遥想要亲眼在祠堂中,看到周妙如的牌位。
谁承想,还是没能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