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未知的东西在阻止他自杀。
人群倏而响起一阵吸气声，江遇下意识抬眼。
万籁俱寂间，一只空灵的血蝶慢悠悠从江遇与巫家众人间的空地飞过，姿态蹁跹。
跳跃的火光映在它美丽的蝶翼上，如同披上了一层如梦似幻的光影薄纱，而它的尾端在半空拉出一条细长、泛着碎金光泽的血色弧光，久久不散。
时间仿佛都静止了。
江遇眼底浮现几缕茫然。
为什么对面巫家主和众长老看自己的神情是那样？
这些剑下厉鬼怨魂万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道人因为恐惧，面容扭曲到极致，如同看到了什么可怕邪恶之物，要不是被不明所以的众弟子搀扶，他们早就毫无形象地瘫软在地上，像是失去了所有抵抗。
不，不对。
江遇瞳孔一缩。
他们看的不是自己，而是……
江遇毫不犹豫地转头去看。
一张惨白如纸的脸霍然闯入视野，美目紧闭，眼睫浓密纤长，眉淡如远山，唇色殷红，澄澈的水波在她脸周荡漾。
这是一个陌生女人的脸。
而且，是一个死掉的陌生女人。
江遇的心脏重重一跳，莫名觉得眼熟。
他仰起脸，却发现自己不在巫家山门内，四周都是洁白光滑的瓷砖，分明是一间密闭的浴室，而此时，他的双手正撑在女尸所躺的浴缸两侧。
江遇不自觉眉心紧蹙。
难道是这个女尸将自己从梦魇中拉出的？
毕竟，自己本该在十三岁那年，自刎于烈火燃烧的竹林前。
那时的他以为这一生能就此解脱，没想到再次睁眼，是在一个充斥着沉香味的棺材里，他推开棺材板，只见圆月高悬，方圆几里皆是大大小小的孤坟，风声呼啸，白色纸钱漫天散落。
一个身穿黑衣、头发高束的人背对自己坐着，背影异常熟悉。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男人的嗓音包含沧桑。
江遇从棺材中爬出，匍身跪地，神色恭敬：“师父。”
巫家主摇头轻叹：“余姜，你我师徒缘分已尽。”
江遇只道自己又失忆了，但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听从巫家主发落。
“你还记得卜曜的预言吗？”巫家主问。
“弟子记得。”
“下山去吧，渡你该渡的劫，别再回来了。”
“好。”
“外面有很多人都在找你，念你我师徒一场，这个包裹你带上，里面有张能遮掩天道窥探的面具，是我心血之作，戴上它，先以女子身份，尽力活下去吧。”
“谢师父。”
江遇重重磕了几个头，戴上面具转身，尽管感受到强烈不舍的目光紧紧盯着自己，他也没有回头。
他趁着夜色下山，穿过后山那片大火燃烧后光秃秃的竹林时，一个碧绿色的生物猛地窜出。
“主人！”猫灵金色的眼瞳满是再次相逢的欣喜。
他愣住了：“阿狸？你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甚至口吐人言。
猫灵轻巧地跳到他肩上，尾巴扫向他脸上的莹白面具，说：“因为主人你无意间把我炼成灵了，阿狸以后再也不会死，能永远陪着主人了。”
尽管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江遇还是抬手摸了摸猫头，唇角微扬：“那走吧。”
“我们去哪？”猫灵好奇地问。
闻言，十三岁的黑衣少年抬头仰望苍茫夜空的星光，想了想，说：“万丈红尘。”
……
浴缸水龙头还在哗哗流。
江遇收回思绪，心底百般不是滋味。
后来，他听说巫家主在对战一只魅时不慎牺牲，这段荒唐凄婉的过去在忘忧香作用下本该再也无人知晓，如今倒是在两个黑袍人阴差阳错的“帮助”下唤醒。
失去的所有记忆终于被找回……
只不过，现在还不是能沉浸回忆的时刻。
江遇压下翻涌的情绪，警惕地直起身打量。
浴缸里女尸相貌清丽，面容安详平静，生前应当是一个性情温和柔软之人，她身上的婚纱颜色纯白、样式繁复，大部分都浸泡在水中，长长的裙摆如蝶翼般拖在缸外的地上，冰冷的躯体在池水中或沉或浮。
眼前的景象太过诡异不详，江遇缓步后退。
突然，天花板和墙壁的缝隙，以及墙面的瓷砖间都开始渗血。
连同女尸的神情也变得痛苦不堪，像是死前遭受了非人的折磨，搭在浴缸边缘毫无血色的手腕处出现一条醒目的血痕，汩汩冒血。
割腕自杀？
江遇来不及深想，这只僵硬的手忽地五指成爪，一下子抓住江遇胸前的衣襟，指节咔嚓作响，将他直直往被血灌满的浴池中拽。
江遇哪能让她轻易得逞，双手撑在浴缸边缘，咬紧牙关，手臂肌肉绷紧，与女尸形成对抗之势。
女尸快速下沉进血池中，水面只剩那只抓住江遇的死亡之手，整间染血的浴室在向危险倾塌。
江遇在心底衡量一番，不得不祭出杀招。
他浑身的血液逐渐沸腾，浓烈的红光从他皮肤表面冒出，转瞬化作燃烧的凶猛大火，女尸的手一接触烈火，顿时滋啦作响，冒出被炙烤后产生的白烟。
女尸吃痛，五根手指扭曲摆动，放开了江遇胸前的衣襟。
“疼……疼……”阴森的女声从浴室四面八方传来。
“……”
江遇眼瞳剧颤，周身的火光瞬间熄灭。
这个声音是……
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呼之欲出。
眼见女尸最后一节苍白的指节即将淹没在血池中，江遇面色仓皇，下意识奋力握住女尸的手。
“苏柳依——”他高声呼喊女尸的名字，想把她救出来，可池水太滑，江遇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尸的手从掌心脱出。
不要离开我！
哗啦——
江遇整个人猛扎进水中，阴寒湿冷的池水扑面而来，像小蛇一样阴狠地钻进每一寸皮肤、每一个关节，江遇的四肢很快冻僵。
池底似乎没有尽头，又黑又冷。
苏柳依，你在哪？
江遇焦急寻找，不得不屏住呼吸继续向下游。
在漫无边际的寒意侵袭下，江遇意识变得模糊，他不得不在心底默念清心咒巩固神智，摒弃杂念掉头向上游，以免溺死在这个诡谲的幻境中。
即将浮出水面的一刹那，他还未松口气，就有鬼魅般的女声在耳边泣诉：“别走……别留我一个人……”
“……”
江遇僵住，明明手指已经触及水面，却停止了进一步动作。
他蓦然回首，那个血染婚裙的猩红新娘散着海藻般的黑发，正浮在他身下的水波中，女尸伸着那只被他握过的手，似在做最后的挽留。
明明苍白的面容毫无表情，江遇总觉得她正在哭。
苏柳依……
原来你在这里呀。
江遇眉目间划过一丝无奈，他收回手，主动放弃了向上的生机，任凭身体在寒冷刺骨的池水中直直往下坠。
尽管知道前方迎接自己的是在幻境中身死道消，他也并不害怕。
别怕，我会留在你身边的。
他双臂拥住那具冰冷僵硬的躯体，头贪恋地靠在女尸的肩颈处，感受到对方似怨鬼，不断汲取自己的灵魂之力，江遇也不作任何反抗，安静闭上眼。
我的过去很糟糕，你如今也知晓。
如果你愿意接受这样的我，就一起往下坠吧。
即使下方是无间地狱，我也会永远陪着你。
下一瞬，一道阴冷的视线骤然袭来。
是梦魇中的那个东西！
江遇心神一颤，护住女尸向上看，有个比血还深的影子正站在浴缸外打量。
一人一血影隔着水幕相望。
一个包含无尽恶意与嘲弄的邪恶嗓音重重撞入江遇脑海，冷嗤道：“你也配？”
这声包含的威压太过强烈，如来自地狱的回响。
江遇七窍开始流血，连灵魂都被震得暗淡了一下。
池水变得动荡不安，血影似乎被激怒了，底部卷起了巨大的血色漩涡。
中心又深又暗，宛如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黑色深渊，发出的巨大吸力像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使劲拽着江遇往中心坠去。
血影想杀了自己。
可力量太过悬殊，江遇无力抵抗，反而更紧地抱住女尸。
即使是死，他也要死在她身边。
一人一尸直直堕入至暗深渊。
在江遇的灵与魂即将被消灭之时，他怀中的女尸突然动了，然后，极轻地抱了他一下。
……苏柳依？
江遇混沌的思绪因此清明了一瞬，他略微讶异，又低笑依偎在女尸头颅边，缓缓合上眼。
别怕苏柳依，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血池上方，血影发出震怒的咆哮，池水如深海巨浪不断翻涌，势要吞噬一切。
在江遇看不到的地方，女尸凄白的皮肤如瓷器般裂开，炫目的白光从裂缝中射出。
这光太过强烈，刺得江遇悠悠睁开了眼。
入目是洁白的天花板和熟悉的顶灯，一张碧绿色的猫脸迅速凑近，嘴努子兴奋地抽动，眼瞳满是眷恋与惊喜之色。
“主人，你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