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市一年四季如春，偶尔，也有下雨的时候。
苏柳依撑着一把透明雨伞，穿过行色匆匆的人群，踏上一家名为小苏面馆的店铺台阶。
透过木质门上透明的两扇玻璃，她看到右边的餐桌区已经空无一人，而左边厨台区的环形柜台内，一身白色工作装的女生朝她热情挥手。
苏柳依回之一笑，抬手整理了下颊边被细雨打湿的发，推门而入。
叮铃——
门口的风铃撞击作响。
“老板。”女服务员欢喜地叫道。
苏柳依点头，问：“白天生意怎么样？”
女服务员边解开身上的围裙边说：“可好了，差点没忙过来，对了，厨房大叔说今天有点事提前走了。”
“嗯我知道，他给我发消息了。”
“嗷~那我就下班啦。”
“辛苦啦~”
“老板给我开的工资那么高，一点都不辛苦！”
女服务员笑着上前同苏柳依拥抱了下，才提着包兴高采烈地离开。
苏柳依在休息室换好工作服，坐在柜台内的高脚凳上，她瞥了眼墙壁上的挂钟，上面的时针指向20点。
夜，才刚刚开始。
她单手撑在柜台上，支着脸发呆。
雨夜外面的行人很少，这条街的所有店铺都关门了，气氛冷清又萧条，一个在雨天专门清理街道下水口落叶的清洁阿姨路过面馆门口，惊讶地推开门问：“老板，这么晚还不下班吗？”
苏柳依：“要做生意的嘞。”
“这……”阿姨面有难色，指着不远处黑黢黢的巷口，说：“你没看最近的新闻吗，有个女人在巷子里被抢劫后杀害了，找不到凶手，冤魂每到晚上就到处作祟，现在大家都不敢晚上营业，生怕被冤魂索命。”
话语刚落，苏柳依挑眉，摇头失笑：“我不信这些。”
“……”
胆子这么大？
阿姨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盯着柜台前橘黄色吊灯下的年轻女孩，肤色极白，而且是那种没有太多血色的白，跟女孩身上的白色衬衣几乎没有什么色差。
小巧的瓜子脸上眼瞳又黑又大，在垂下的眼睫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就这样直直地、静静地望过来，仿佛望穿人深埋心底的秘密，莫名有些鬼气森森，阿姨害怕地咽了咽口水。
听说这个女孩是十个月前孤身一人到这里的，本来在这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面馆当服务员打工，为人沉默寡言，没什么存在感，不过好在能吃苦耐劳，别人都不喜欢的晚上值班，她抢着干。
一月前，面馆原先的老板经营不善要闭店，她反而出钱把这家店盘下来，改了名，还请了一个厨艺不错的大厨和很会来事的女服务员，硬生生把店盘活了。
不过奇怪的是，即使当上了老板，女孩还是喜欢在夜里值班。
阿姨虽觉怪异，还是叮嘱苏柳依“晚上小心”，然后合上门离去。
雨越下越大了，门外一片黑暗。
苏柳依不喜欢下雨。雨，总能勾起她潜藏在深处的一些不美好的回忆——
狰狞恐怖的红色鱼怪……神秘高耸的圆塔白楼……遮天蔽日的血眼鸦群……
不，不能再想下去了。
苏柳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周边太过安静，她不得不用遥控器打开悬吊在半空的电视机，嘈杂的噪声为屋内增添许多人气。
“前不久在网络上凭借高颜值走红的豪门未婚夫妻将于明日在齐鲁斯山的阿狄丽娜庄园举办婚礼，引发广泛热议。”
“据知情人士透露，两人被称为南海市金童玉女，青梅竹马多年，互相暗恋，半年前才互通心意订婚，简直是小说照进现实，没想到如今又将结婚，可谓是爱意似火，本台记者明日也将在婚礼现场为您持续报道。”
“……”
新闻声在耳畔远去，苏柳依始终垂着头，沉默地望着光洁台面上自己模糊的影子，良久，抬起指尖轻触。
在南海市经历的一切对她来说就像一个梦。
梦中，她有一个深爱自己的未婚夫，几个同生共死过、可以互相依靠的朋友，只可惜，后来的有一天……梦醒了。
苏柳依痛苦地闭紧眼。
叮铃——
门口的风铃响了。
苏柳依强打起精神，昂起头，露出一个微笑：“欢迎光临。”
但门口漆黑，只有急骤的雨丝划过，根本没有人影。
冷风顺着大开的门吹进来，刮得人遍体生寒，想到刚才阿姨说过的近期发生的惨案，苏柳依没来由心脏一缩，默默将手按在胸前衣服内的银色十字架上。
半晌，寂静的屋内响起了恐怖的啪哒声。
啪……
啪……
啪……
而原先干净的地板瓷砖上也出现一个个带着水渍的脚印，正冲苏柳依走来。
走到半路，那个看不见的东西似乎变得急切，脚步声也更加急促。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一声声宛如一圈缠在苏柳依心脏上的铁丝，越发收紧。
吊灯感应到什么一样疯狂闪烁，忽明忽暗。
苏柳依内心爆发土拨鼠般的尖叫，面上仍维持着镇定，直到一道强烈的、冰冷阴寒的气息扑到她的脸上，就如同……
有个看不见的人正站在离她咫尺之外的地方，拿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珠死死盯着她。
咕咚——
苏柳依喉头滚动，冷汗顺着额角滴落。
但这一声仿佛打破了什么禁忌，阴冷的气息退去，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湿漉漉的女鬼显现在苏柳依面前。
吊灯恢复了正常，苏柳依压着心底的恐惧仔细打量女鬼，厚重濡湿的黑发完全遮住脸，还往下一直滴着血水，根本无法看清面容。
她肩膀上挎着一只被割烂的黑色皮包，上半身穿着衬衣，下半身配黑色短裙，是一个职业女性常见的装扮，只是脏兮兮的衣服上有多处破洞，露出皮开肉绽的伤口。
最致命的要数她脖子上的那处，深可见骨，肌肉纤维完全断裂了。
这是一个被人割喉致死的女鬼。
苏柳依心里有了简单的估量，略微松了口气，嘴角努力勾起一个笑，问：“您好，想吃点什么？”
闻声，女鬼的头动了一下，似乎正透过湿发观察并不像常人那样惊恐畏惧自己的苏柳依。
苏柳依微笑着安静等待。
片刻后，女鬼终于出声，嗓音嘶哑刺耳，像尖锐的指甲划在木板上：“听说，你这里可以帮我这样的人完成心愿？”
……人？
苏柳依不可置否，回应道：“是的。”
女鬼脑袋一歪，阴恻恻地说：“那个贱人杀了我，我想要他的住址信息也可以吗？”
“当然。”苏柳依笑，熟练地掏出一张白纸和笔，说：“请你告诉我他的外貌特征，我画下来，找到了就告知您。”
“……好。”
鬼声在苏柳依耳边絮絮低语，苏柳依冷静地在白纸上作画，十分钟后，待最后一笔终了，又是一道冷风从面前刮过。
等苏柳依抬头，阴森的女鬼已经消失不见，只余地面一摊污水。
苏柳依打了个寒战，哆哆嗦嗦地过去把门关上，又认命地从杂物间取出拖把拖地。
算上这个女鬼，她已经在北原市的这个面馆接待了200个厉鬼，其中，有167个，她都帮助他们完成了死前的心愿，获取了相应的功德。
厉鬼的执念各不相同，但对她来说，这些怨气并不算太重的厉鬼的执念，其实很好消解。
有的是让她照顾病重的奶奶，送老人最后一程，有的是让她帮忙跟恋人道歉，还有的，是让她对自己说一句“一直努力生活这么久，辛苦了”。
也许，再等个四五十年，她就能获取足够的功德，完成原身摆脱撞鬼体质的心愿，离开这个世界。
叮铃——
风铃又响了。
苏柳依拄着拖把，单手叉腰，回头笑道：“欢迎光临。”
噼里啪啦的急乱雨声从门口传来，一个一身黑色雨衣包裹的男人立在门口，身材清俊，满身风雨，黑暗中，他的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冷白的下颌，磅礴的雨水冲刷着他的身躯，他动作似乎有些踌躇。
“没事，进来吧，反正都是要拖地的。”苏柳依善解人意道。
“嗯。”男人走进。
“今天也是一碗牛肉面吗？”
“嗯。”
“好嘞，稍等~”
男人关上门，乖乖坐在靠近门口的餐桌旁，低下头，蜷缩着身子，身上残留的雨水顺着光滑的雨衣表面往下落，滴答、滴答，地面很快形成一片小水洼。
苏柳依在后厨忙碌。
她见过这个男人，哦不，男鬼很多次了。
从她来到北原市不久就见过了。
有时候男鬼每天都来面馆，什么也不多说，什么也不多做，就来吃一碗她做的牛肉面，吃完就走，有时候一周才来一次，但总归是要来的。
而且，这个男鬼很谨慎，一直在观察她是不是值得信任，至今没有告诉她，自己死前的心愿是什么。
“客人，您的牛肉面来了。”苏柳依端上桌。
“谢谢。”男鬼从雨衣袖子里伸出一只苍白、骨节分明的手，取出桌面竹筒里的一双筷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苏柳依回到柜台，双手捧脸，看着男鬼吃面。
她至今没见过男鬼的模样，对方总是不管刮风还是下雨，抑或是平常的夜，都穿着这一身遮掩身形的黑雨衣，作为人，看起来怪异极了，但作为鬼，不得不说，他看起来很温良。
苏柳依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闷雷在天际炸响。
苏柳依惊醒，下意识尖叫一声，从凳子上跌落在地。
天花板垂下的吊灯闪了一下后骤然熄灭了。
空荡荡的屋内只剩她一个人，门外的雨声淅沥作响。
苏柳依捂住狂跳的心口，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湿，她仿佛又置身于那个雨天，孤立无援，任凭乌泱泱的不详鸦群啄食血肉，它们在狂笑，在……
“你还好吗？”又低又冷的声线从头顶传来。
苏柳依一愣。
这个男鬼还没走吗？
苏柳依抿了抿唇，感受双腿的瘫软无力，说：“不太好，可以帮我开下灯吗？”
开关被按的咔哒声响起，男鬼说：“停电了。”
“好吧，谢谢。”苏柳依深吸一口气，撑着凳子站起来，发现男鬼正隔着柜台与她面对面站着，悄无声息。
雨光从木质门的玻璃透进来，他目光幽幽，泛着莫名的暗光，诡异又可怖。
苏柳依被吓得心跳都漏了一拍，强颜欢笑道：“不好意思，店要关门了，您改天再来吧。”
说完，她不等男鬼回答，拿起放在墙边的透明雨伞，越过他夺门而出。
夏季雨夜，周遭黑暗又阴森。
苏柳依畏畏缩缩地撑着一把伞，打着手机照出的范围有限的白光，走在死寂无人的街道上。
渐渐地，雨声里，多了些几不可闻的脚步声。
极轻，一直跟在她身后，不远也不近。
苏柳依整个头皮发麻，不得不加快脚步，然而尾随她的未知生物也跟着加快了，地面被溅起的水花声愈发急骤。
它要抓住她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苏柳依在内心疯狂尖叫，一路狂奔，在暗夜里凭借仅剩的方向感来到一栋灰白阴暗的居民楼。
看到熟悉的大楼，她气喘吁吁，心下稍定，收了伞，一头扎进黑得不见伸手五指的楼梯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