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上除了她紊乱的脚步声，又多了些别的细微动静。

苏柳依浑身都在战栗，她知道那个东西还跟着自己，可她别无它法，只能寄希望于家里买的那些法器符咒能吓退对方。

几分钟后，惊魂不安的苏柳依终于来到三楼的长廊。

左手边是一排紧闭的深色铁门，右手的墙壁处没有玻璃窗，可以清晰看见上方楼沿的雨水一股股地往下落，居民楼旁所种的海棠树在寒风中摇曳，树叶沙沙作响，蓝紫色的闪电无声闪烁于天际。

苏柳依收回视线，迈步跑到顶上印有307的铁门处。

刚一走到，凄冷的脚步声又在长廊尽头响起。

它跟来了！

苏柳依手指颤抖着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蓦地，石破天惊的雷声在天空轰然炸开。

“啊——”苏柳依吓得尖叫一声，钥匙不小心从手掌滑出，滚落在地。

哒。

脚步声停在苏柳依身边。

浓黑的阴影顿时遮住苏柳依弯腰去捡钥匙的身体，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她僵住，指尖抖得如筛糠，脑海里只有两个字——

完了。

一只煞白的手伸进她的视野。

指节修长匀称，腕骨处有个明显凸起，皮肤很薄，能看见青色的血管，这个鬼无疑有一只很好看的手。

然后，这只漂亮的手，捡起了钥匙，递给她。

苏柳依：“？”

她强撑着，僵硬地扭动头去看。

还是那袭熟悉的黑雨衣，刚刚还在面馆见过的男鬼默不作声地维持着递钥匙的姿势，雨帽下那截下颌依旧冷白。

苏柳依眨眨眼，突然意识到自己误会什么了，开口问：“刚才，是你一直跟着我吗？”

“嗯。”男鬼顿了顿，哑着声音说：“是不是吓着你了，对不起。”

呃，岂止是吓着了，都快把她吓疯了。

苏柳依知道对方也是一片好心，只能暗自生闷气，恶狠狠地一把夺过钥匙，指尖在男鬼冷得冻骨的掌心划过，男鬼似乎瑟缩了下。

苏柳依盯着他，还是觉得气不过，恶声恶气道：“喂，这种事可不能道个歉就算了。”

“那你想怎样？”男鬼问，一副脾气很好的模样。

这么像人的鬼，按照经验，恐怕快成为诡了，超度后功德值不会太低。

苏柳依目光微闪，诱哄道：“你告诉我下你的心愿呗。”

“心愿？”男鬼微怔。

“对，死前的心愿，说不定我可以帮你完成呀。”苏柳依笑眯眯道。

男鬼沉默，在雨声再次变大时，他才出声：“我死前，确实有个心愿。”

“是什么？”

男鬼侧头，视线望向楼外被大雨打得七零八落的海棠树，低声道：“有个……医生，他说我身患重病，快活不过两个月，我打算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治病，病好之前不会再来了。”

“奥。”苏柳依表示理解，心想男鬼应当是病重而亡的，又问：“那你死前的心愿呢？”

“我死前的心愿……”男鬼重复道，不知是不是错觉，苏柳依感觉他好像自嘲了声，才仰起头，越过帽沿，一双清冷的丹凤眼与苏柳依视线交汇。

这双眼，好熟悉……

苏柳依还在愣神，男鬼却上前一步，携带的冰冷气息疾速靠近，苏柳依心跳陡然加快：“你——”

“我死前的心愿是……”男鬼微微低头，望过来的眼神既深情又落寞，他说：“如果两个月后我还活着，我们能不能，在一起？”

啪。

手中的钥匙再次落地，苏柳依惊得双目瞪大，不敢置信地后背抵在铁门上。

她有没有听错？

这只鬼……喜欢她？

可人和鬼怎么能在一起，她无法答应啊。

男鬼从苏柳依的缄口不言中得到了答案，他垂下眼睫，手臂动了动，苏柳依惊恐地迈开脚步要逃，却见男鬼递给了她一张纯黑的卡。

咦？

苏柳依怔怔地接过，仔细一瞧，发现这是张银行卡，表面用鎏金烫着银行名和编码。

“给我的吗？”苏柳依迟疑地问。

男鬼点头，说：“里面存着我所有的积蓄，如果我死了，你就用这张卡继续生活吧，密码是580827。”

呃，死人的东西她哪敢要啊？

苏柳依迅速把卡塞回男鬼手中，摆手拒绝：“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是吗……”男鬼自语道，随即，他的双肩一下子耷下来，仿佛被瞬间抽去了所有精气神，片刻后，他哑声说：“那我走了。”

“嗯，再见。”苏柳依脸颊撑起一个僵硬的笑。

长廊上响起男鬼的脚步声，比之前的要沉重缓慢得多，就如同，他不只是简单地离开，而是去孤身赴死。

可鬼还能再死一次吗？

病重而亡的他，需要再死一次吗？

“喂。”苏柳依下意识脱口而出。

男鬼闻声转头，苏柳依眼底闪过一丝懊悔，在对方专注的目光下，只能硬着头皮说：“那个，两个月后，你亲自把卡给我，再问我一遍，刚刚那个问题吧。”

“……”男鬼浑身一震。

亮如白昼的闪电划过夜空。

在苏柳依视线恢复的一刹那，几米远外的男鬼早已无声无息地闪现在她面前，状如鬼魅，苏柳依惊声尖叫：“鬼啊——”

剩下的话戛然而止，她的脸被一双冰冷刺骨的手不容拒绝地捧起。

在她惊惧交加的眼瞳中，男鬼缓缓低下了头颅。

良久，又一道雷声炸响。

苏柳依豁地惊醒，迅速抬起指尖触摸额头，眉心处柔软的触感还尚存，她眼珠转动寻找，雨声潇潇，长廊上已经空无一人。

看来是真的走了。

苏柳依在心里重重舒了口气，捡起地上的钥匙，随后意识到什么，在心底破口大骂。

靠，被骗了！

这个男的，他根本不是鬼，他是个人！

因为……因为……

苏柳依脸色微红。

他的吻，是温热的。

……

第二天，苏柳依睡到中午才醒。

醒来的第一反应是很冷，从未有过的冷，明明北原市向来四季如春。

她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羊毛大衣裹上，路过客厅时，随手打开那台老旧电视机，新闻播报声传来，她推开厨房门，起火做饭。

“今日，全国各地突发降雪，请广大民众注意雪天道路安全。”

“插播一条最新消息，齐鲁斯山仍被大雪封路，高空有黑雾笼罩，无法得知内部情况，已有多架救援的飞机不幸迷失方向在雪山坠毁，救援难度极大，相关部门正尽力联系雪山被困人员，获得幸存者消息将第一时间播报。”

“据悉，被困人员主要为受邀参加南海市沈顾两家婚礼的政商两界人士以及阿狄丽娜庄园后勤人员，下面播放名单……”

“沈天合……沈落白……

“……顾瑶……”

听到熟悉的名字被主持人不疾不徐地念出，苏柳依暗自咋舌。

所以，沈落白和顾瑶的婚礼竟然泡汤了？

她摇了摇头，起锅关火，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红油冒菜捧到餐盘，再给自己榨了一杯苹果汁，放入铁吸管，美滋滋地端到客厅茶几上。

刚坐下没吃上几口，她又听到电视上主持人念道：“苏哲……苏元意……”

苏柳依默默翻了个白眼。

原身作恶多端的老爹和老哥倒是可以不必去救。

播报声还在继续：“韩薇儿……余姜……”

“……庄云裳……”

听到这个名字，苏柳依忽地心中抽痛，脑海内快速闪过一个眉目艳丽的女子站在病床前，双手抱胸，冷脸与她对峙的画面。

知夏，南海市一别后，你得到你想要了的吗？

苏柳依难过地攥紧筷子，下一瞬，又一个名字被念出，苏柳依瞳孔紧缩，不敢置信地仰起头。

电视上，画面分为两半，一半是主持人手握白纸，嗓音沉郁地念着，另一半滚动着她念过的白色名单，上面果不其然地印着：

“庄烟……庄月……石磊……”

他们怎么也会在婚礼现场？！

砰的一声巨响。

客厅的窗户被风撞开，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席卷而入。

大夏天的，竟然连这里也下雪了？

苏柳依回神，急忙起身去关，扣好窗栓的同时，她正欲回头，身体本能地骤然一僵。

不对劲。

房间里太安静了。

不知何时起，播报声消失了，风雪声也消失了，只余她稍微紊乱的呼吸声，整个世界简直落针可闻。

叮——

是铁吸管撞击玻璃杯壁发出的声响。

有人在自己屋内。

它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苏柳依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她忍着满腔的骇然转身，电视机屏幕已经变成了闪烁的雪花，昏暗的室内，一个纯黑修长的影子正懒懒地坐在自己刚才坐过的垫子上，单手撑脸，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搅动果汁。

“……”

苏柳依认得这个黑影。

它是，原本寄宿在沈落白体内的那只凶邪！

察觉到苏柳依惧怕的视线，黑影偏头，露出那张空白的、如同被一张密不透风黑布蒙住五官的脸，嘴所在的位置鼓动，发出的声音阴冷刺骨：“好久不见，苏柳依。”

苏柳依倒吸一口凉气，声线颤抖：“原来是你做的。”

刚刚新闻上播的全国降雪，分明是凶邪入世产生的异象，可它不是重伤后一直隐藏自身吗，为何突然现世？

至于沈落白婚礼所在的齐鲁斯山被封，多半也是凶邪为了报复他干的好事。

闻言，黑影低声浅笑，没有否认。

苏柳依握紧胸前冰冷的十字架，考虑从三楼跳窗生还的可能性，然而她指尖刚动，黑影像是知晓她的想法，倏而摊手笑道：“会死的哦。”

苏柳依：“……”

黑影：“放轻松点，尽管我交给你的任务被你半途而废，但我今天不是来杀你的。”

“……”看出黑影今天心情不错，苏柳依状着胆子问：“那您找我有什么事？”

话语刚落，黑影又是一笑，指节有节律地叩击茶几，那响声仿佛是落在苏柳依脆弱的心尖上，让她全身的血管突突地跳。

良久，在苏柳依脑子里紧绷的弦即将承受不住压力断裂时，黑影说：“我想和你玩个游戏。”

死一般的沉默。

“什么？”苏柳依惊声反问。

黑影歪头：“怎么，不愿意？”

苏柳依在心底默默吐槽，她有拒绝的权利吗，面上还是冷静道：“能和凶邪大人一起玩游戏是我的荣幸，只是游戏内容是什么，奖惩又是什么？”

“游戏内容你很快就知道了，惩罚当然是死亡，至于奖励。”黑影蓦地坐直身体，深深凝视苏柳依，嗓音冷肃：“你可以……”

“超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