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8月17日，星期二。

清晨六点二十分，医院的走廊里已经有人开始走动。

三浦母亲坐在急诊观察区外的长椅上，手里握着昨晚领取的临时探视证。

她整夜没有合眼，医生凌晨曾向她解释，三浦的情况比转院时更加严重，身体出现多项异常反应。由于此前的病史和治疗资料并不完整，医院始终无法确定造成这些症状的真正原因。

“她以前身体一直很好。”女人反复解释，“学校每年都有体检，她从来没有得过什么严重的病。”

医生认真听完，将信息补充进病历，随后又回到病房。清晨五点四十七分，三浦的情况再次恶化，医护人员匆匆赶来，白色的帘子被拉上，女人只能隔着玻璃，看见几个人围在女儿的病床旁忙碌。

直到七点，短短四十分钟之后，医生走了出来，在她面前停下。

“非常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

三浦母亲望着他，似乎没有听懂。

“什么意思？”

医生低下头，再次向她道歉。

“什么意思？！”三浦母亲不可置信地站起来。

走廊另一端传来推车经过的声音，护士正在交接早班工作，医院的早晨依旧有条不紊地继续着。

“不可能。”她径直往抢救房里走，连征求医生的意见都忘了。

刚走几步，突然踉跄了一下，医生围了上来。本来一夜不敢合眼就等着女儿的母亲伤心昏了过去，闭上眼睛之前，还念念有词的说：“昨天她还叫我妈妈了，她昨天还好好的……”

*

下午一点四十分，第一教学楼。

课间休息时，松井忽然从教室外走进来。她原本是去学员服务处确认返程安排的，回来后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看到兰和佐藤坐在一起，她犹豫片刻，走到两人旁边。

“杉本同学，我刚才听到一件事。”

兰抬起头，“怎么了？”

松井看了一眼周围，压低声音：“三浦同学……好像去世了。”

兰愣住，“什么？”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松井连忙解释，“刚才我在服务处排队，听见工作人员接电话，提到了三浦的名字，还有医院和死亡的事情。我怕自己听错了，所以才来问问你们。”

兰握着笔，一时间没有回答。

昨天她才听说三浦终于见到了母亲。高桥和其他身体不适的学生也都陆续恢复，她原本以为，三浦或许只是需要更长的治疗时间。

怎么会突然去世？

“先别往外说吧。”在兰旁边，一起完成社会实践报告终版的佐藤皱起眉，“万一听错了，对三浦和她的家人都不好。”

松井点点头，表示自己还没有告诉其他人。

兰坐在原处，许久没有说话。她想起十三号晚上的三浦，那时她甚至无法自己站起来，被两名工作人员扶着离开教室。

“我去问问。”兰忽然说道。

佐藤连忙拉住她：“杉本同学，现在只是听说而已。就算是真的，工作人员恐怕也不会随便告诉我们。”

兰停住了。佐藤说得没错。三浦的病情属于个人隐私，营地没有义务向其他学生公开，更何况这件事还涉及家属和警方。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

接下来的课程，她几乎没有听进去。

*

下午三点二十分，宿舍区。

兰最终还是去了三浦原来住过的宿舍。

她没有直接找行政主管。上一次询问三浦的离营情况时，工作人员已经对她表现出明显的警惕，她不想再次引起额外关注，更何况自己也没有资格要求营地公开三浦的医疗资料。

宿舍里有两名女生正在整理行李。

听兰问起三浦，其中一人神情明显变了。

“你也听说了？”

兰的心微微一沉，“你们知道什么吗？”

“今天上午，管理员来过一趟，让我们暂时不要整理三浦留下的东西，说之后会由专人和家属联系。”女生停顿片刻，“后来我又听见有人说，她好像在医院去世了。”

“管理员亲口说的吗？”

“没有。管理员只让我们先别动东西。去世的事情，也是听别人说的。”

兰点点头。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空出来的床铺上。几天前她来这里寻找三浦时，床脚还留着一双浅蓝色的运动鞋，鞋带上的白色装饰扣松松垮垮，像是随时都会掉下来。

如今那双鞋已经被收进纸袋，放在床旁，等待之后统一处理。

“她之前有没有提过，自己身体不舒服？”兰忽然问。

女生想了想：“有说过最近容易累，不过大家都挺累的，也没觉得多严重。”

另一名女生补充道：“她那天还说想给妈妈打电话，等培训结束以后，要回家帮忙照顾花店。”

兰没有再问。她向两人道谢，慢慢退出房间。

走廊里有人抱着刚洗好的衣服经过，几个女生正在讨论明天的课程，还有人抱怨旅行箱装不下太多东西。一切都和平时没有区别，兰却觉得自己仿佛与周围隔开了一段距离。

她忽然很希望，松井真的只是听错了。

犹豫再三，她还是去了学员服务处。

接待她的是前几天见过的女工作人员。对方听见三浦的名字，先确认了兰的学员编号，随后礼貌地表示，三浦已经结束培训，后续情况涉及个人隐私，不方便向其他学生说明。

兰没有立即离开，“可是我听说，她在医院出了事。”

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杉本同学，我们理解你关心同学。不过关于三浦的情况，目前营地已经向相关部门核实过。”

她停顿片刻，才继续说道：“据我们目前了解，三浦同学属于个人健康方面的特殊情况。梅洛集团和青年发展联盟都在配合处理后续事宜，目前没有证据表明她的情况与正常培训课程有关。”

兰怔了一下：“所以……”不是因为这里的课程吗？这个问题兰问不出口。

工作人员仿佛看出她所思所想回答，“具体的医疗问题，应当由医院和相关部门判断。请你放心，我们的课程都是按照既定方案开展的。”

兰轻轻点头，“好的，谢谢老师。”

工作人员朝她笑了笑，示意下一名等待办理手续的学生过来。

兰走出服务处时，忽然有些恍惚。

她原本只是想确认三浦是否真的去世，却得到了另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