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8月18日，星期三。

上午七点十分，山里的雾还没有完全散开。

兰坐在宿舍窗边，将自己的观察记录重新整理了一遍。桌上看似只摊着营地发放的结业反馈表，实际上下面藏着她随身携带的小册子，还有一张从课程资料背面撕下来的白纸。

反馈表已经填到最后一项：“请简要说明本次培训中需要改进的部分。”

兰停了很久。她原本想写夜间课程存在问题，但她没有证据证明课程本身造成了三浦的死亡，也不知道那些学生究竟接触过什么。

她最后写道：“部分学员出现身体不适后，学员管理处、医务部门与家属之间的通知存在明显延误。建议建立可以核实的医疗交接和家庭联络程序。”

没有证据，她只能如实写。反正高桥被通知回家时还留在医务部，三浦的母亲接到离营消息以后，却整整两天不知道女儿在哪里。无论那些课程究竟有没有问题，这些事实都不会改变。

她悄悄打开小册子。三浦遥的名字仍然写在最前面。后面依次记着夜间课程、甜味、颤抖、离营登记、医院，以及昨天听说的死讯。

营地始终没有正式向普通学员确认这个消息。

可是宿舍管理员已经要求其他人不要再动三浦留下的物品，服务处的工作人员谈起她时，也不再说“等她恢复以后”。所有人都小心地避开了那个词，反而让事实显得更加清楚。

兰最终没有再添新的内容。

她在另一张白纸上重新列了三栏：亲眼看见的｜从别人那里听到的｜无法确认的。

这是她在训练营里学到的思路分类整理的方法，她活学活用，改写应用成了自己信息处理的方法。

不怪佐藤喜欢这里，训练营是教了些很有用的东西。兰微微跑神了一下，思维又回到了眼前的纸上。

夜间九点以后，三浦仍在课程中。是她亲眼看见的。

三浦已经死亡。来自松井和宿舍同学的转述，营地没有正式确认。

来这边上课之前，三浦很健康。或许是夜间课程导致三浦死亡。无法确认。

通风口有异味，或许释放了某种药物。无法确认。

其他学员的身体异常与三浦出于同一原因。无法确认。

兰一项一项写下去，直到纸上再也没有空白。她忽然发现，真正能够确定的事情比自己想象中少得多。

但也不是一件都没有。

“杉本同学，你还没收拾好吗？”

松井从门口探进头来。她已经换好了训练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抱着一叠准备交回去的课程资料。

“马上就好。”

兰把白纸折起来，夹进小册子里。

松井看了一眼桌上的结业反馈表：“你写了好多。老师不是说简单写几句就可以了吗？”

“这些东西，写好了也是对自己的总结嘛。”

“也是。”松井点点头，又笑起来，“不过我最想写的是晚上应该早点下课。每天都困得要命。”

她一边抱怨，一边提醒兰，今天上午的结业安排临时改到了公共活动楼。因为部分学员已经提前离营，原来的分组交流被取消，剩下的人只需要提交材料、核对返程时间。

“听说家长今天也可以来接。”松井说，“我妈妈本来想来的，不过我已经买好车票了，就让她别跑这么远。”

兰的动作停了一下。

“家长可以进营地吗？”

“只能到公共接待区。昨天晚上刚贴的通知，你没看见？”

兰摇了摇头。

她来这里使用的是杉本熏的身份，家庭住址、父母职业和监护人联系方式全部是假的。即使真的开放家长接送，也不会有人来找她。

想到这里，她又觉得有些心虚。

爸爸现在应该已经收到园子的消息了。他或许正在生气，或许还在四处打听她究竟去了哪里。等自己回到东京以后，事务所里大概会发生一场相当可怕的争吵。

兰已经想过许多遍应该怎样解释。可每一次想到最后，她都会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回答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家里？

她当时觉得爸爸不会相信，也觉得大人们只会阻止她。后来事情越来越复杂，她又总想着，至少等找到一点真正有用的东西再回去。

结果她带回去的，可能只有一本写满“不确定”的小册子。

“杉本同学？”松井又叫了她一声。

兰回过神，把反馈表和课程资料装进文件袋。

“走吧。”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抽屉，没有注意到走廊另一端，两名学员管理处的工作人员正在核对一份刚刚送来的名单。

其中一人翻到第二页，手指停在了“杉本熏”旁边。有人告诉他，现在这个人的身份信息得改一改了，他在名字后面多了一条新备注：监护人资料待确认。

*

上午八点二十五分，东京。

梅洛集团青少年项目招募办事处刚刚开门，毛利小五郎已经站在了接待台前。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

三天前，他拿着兰留下的消息和帝丹高中的暑期活动资料，在这里问了整整一个下午。工作人员查过两次报名名单，最后仍然告诉他，没有一名叫毛利兰的学生参加这期特训营。

昨天他又来了一次。

得到的还是相同的答案。

今天，负责接待的年轻职员一看见他，脸上的笑容便有些僵硬。

“毛利先生，我们已经反复确认过了。”

“你们只确认了毛利兰这个名字。”小五郎将一只文件袋拍在柜台上，“我女儿是进去调查事情的，她很可能用了假名。”

“可是没有具体姓名，我们无法随意向您公开其他学员的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