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呼吸放缓了，像是在思考。与风烛残年的身躯不同，他的思想意外地清明，反倒显得更为可悲。

“没有…为什么。”他费力地吐出字，“威煌教…要被记住，陆明晏…要被记住。”

苏鸿晔皱起眉头：“陆将军已经是个青史留名的英雄，无论你做什么，都是在败坏他的名声。”

“不…够。”老人枯瘦的手指从左到右微微晃动，似乎在对他表示不赞同，“威煌教……他放不下。”

如果说陆明晏的前半生声誉卓著，那唯一的污点便是在威煌教出现后。他向外宣扬自己独创的威煌功，自那之后名声便一落千丈，曾经万民称颂的开国将军也变成了好事者口中唏嘘不已的“走上歧途的魔头”。

归根结底，是因为威煌功的危险。攫夺内力在江湖上是大忌，一旦出现便会引得江湖中人群起而攻之。况且陆明晏的身份十分敏感：他是朝廷的将军，自古以来朝廷与江湖井水不犯河水，他却主动破了这个规矩。陆明晏不清楚此事，还大肆宣扬出去，无异于踩在那些江湖门派的脑袋上嘲笑他们。

明明该是颐养天年的年纪，陆明晏却给江湖惹出这么大的乱子。而现在顶替他身份的是万药谷的前任首领，不得不让人好奇——真正的他又在何处？

“哈…苏鸿晔，你和你那酒鬼师父…当真不一样，他从不想太多，而你……想得太多。”娄宁断断续续地嘲笑苏鸿晔，他的胸膛起伏得更剧烈了，面上却发出奇异的红光。

“他…他早就死了，被我杀的……呵呵，就在我的墓里头。”

空旷的谷仓吹来呼啸的风，烈阳之下，老人的声音给每一个人的身体都带来森森冷意。

“你…你说什么？”穗禾的牙齿开始打战，“你的墓里……藏着另一个人的尸体？！”

他一直认为那是具空棺，但娄宁的话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为什么这么做，娄宁爷爷？”他喃喃道，面上一直强撑着的冷静终于维持不住，崩塌开来，“首领最敬佩的人就是你，是你让他开始思考出去的意义，也是你让我们生出对外面的向往——我知道你们在说谎，我还是相信了，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人？”

娄宁没有回答他的话，他的眼睛甚至没有往这里瞟来一眼。他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先前的生气又消却了，呼吸重新变得缓慢而微弱。

苏鸿晔靠着一旁的墙壁，无数思绪从他脑中迸发而出，即使能轻易抓住，又如流水般从他的指间穿过了。

万药谷的村民天生便患有内力不足的怪病，只能依靠凝息草生存。而凝息草只生长在村民的尸骨上，为了不让村民感到恐慌，万药谷的先祖们隐瞒了秘密，以墓山的名义将尸骨集中在一起，名正言顺地种植凝息草。

而威煌功——可以攫取他人内力，对于普通人修行极为困难，然而对于内力先天不足的人，却正正巧巧地规避了走火入魔的后果。

娄宁一定察觉出了秘密，所以当初才会走出万药谷，然而不知什么原因，仅仅一年后就回来了。在此期间他的行踪不定，只有在这段时间内，他才有与陆明晏认识的可能性。

陆明晏，威煌功，娄宁，万药谷，凝息草……似乎只差一句肯定，他的猜想就能被证实了。

“威煌功——本就是为了万药谷的村民创立的吗？”

老人在短暂的静默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声。

“你…很聪明，比玖，比赤绝…还要聪明。”他的眼珠子一动未动，像是已经疲惫了，蒙着白翳的眼皮慢慢合了上去，“但是…猜到又如何？世人都将我认作陆明晏，那我就是陆明晏。”

不。有一个人，他绝不会将陆明晏认错。

“燕跃门的明凌长老，是陆明晏的弟弟。”苏鸿晔冷冷地注视他，“只要他愿意出手指认，陆将军的名声仍是清白的。”

娄宁猛然抬起头，枯瘦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将自己撑了起来。那张垂垂老矣的面庞抬起，失去光彩的眼珠茫然无措地看着苏鸿晔，似乎在这一刻，他终于感受到了恐惧。

“他…从没有告诉过我有弟弟，我还是不了解他。”娄宁短促地笑了声，垂下了脑袋，“哈哈…哈哈，陆明晏，活该…活该你这辈子流芳百世。”

“我答应你的……已经做完了，以后，就不要再来烦我了。”

在苏鸿晔的视线中，他的脊背渐渐弯曲下去，像一株被压弯了的稻穗，在风中慢慢地、慢慢地垂下去，最后触及到土地，将稻粒抖落成泥，化为万千大地的一部分。

……

他死了。

主谋没了，一切看上去已经尘埃落定了……但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掀起浪花的并不是娄宁，也不是陆明晏，而是这个江湖。即便他们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去，然而江湖永不会老，也永不会忘却珍奇异宝的故事。只要威煌功在，贪婪便不会消失。

那么…一个谎言要用另一个谎言去掩盖，自己又该如何编造那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