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宁偷偷养着一株凝息草。

是他用自己的血养的，这是个秘密，连他的父母都不知道。娄宁喜欢秘密，因为只有秘密从不会叫其他人知道，是属于他的东西。

当然，娄宁养这株草还有另一个目的——那就是趁机悄悄跑出山去。万药谷的凝息草太少了，根本不够他用，他要跑出山去，去看看更远的地方。

更多的凝息草——当然意味着更多的、更广阔的自由。

十六岁那年，他只带了满满一袋子的凝息草，其他什么行李都没带，悄悄地跑出了山。彼时他的父亲刚刚接任首领，正忙于村落事务，无暇顾及他，正巧方便了他逃走。

娄宁以为自己能跑遍整个世界。可世界何其之大，哪怕一整个袋子的凝息草，也只够他从南疆跑到北方的战场上。

没错，娄宁稀里糊涂地被征了兵。他甚至连现在是哪个朝代都一知半解，只从人们的口中听说，现在刚立新朝，西北战乱不休，急需壮丁充兵。

一时间人人自危，而还在外面晃荡的娄宁自然就被挂上了皮甲，抓到了兵营里。

兵营很大，士兵们零零散散，手上的戈矛破旧不堪。他们都是被征召而来，大部分只行过农事，现在却要他们与蛮族厮杀，娄宁觉得这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兵营吃得也差，全是稀薄得看不见肉的汤汤水水，娄宁很是郁闷，这皇帝明明有钱造反，却没钱养一个军队，为什么还要挑起战争？

“不打别人，只能等着别人打我们了啊。”

像是听到了他的嘟囔，一个士兵坐在他的身旁，他的碗里和其他士兵不一样，有肉还有菜，飘着令人眼馋的油花。

注意到他的眼神，士兵大方地把肉分给了他。娄宁摇摇头，又用筷子夹回去：“你把肉给其他人吧，我不饿。”他不想承其他人的情。

士兵苦恼地挠了挠头。他看上去也很年轻，脸上带着与其他士兵不一样的精气神，尤其是那双眼睛，总泛着亮晶晶的光，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

“不行啊。”那个士兵还是把肉夹给了他，“我看过了，你是这个队里最瘦的，要是不好好吃饭，日后战场可不好熬。”

哼。娄宁在心里头不屑冷笑，他的身上还养着数十条毒蛊，何必要单打独斗，直接让自己的蛊虫把对方主将干掉，就能左右这个战场。

但他不能暴露万药谷，只好夹着那块干柴的肉——眉毛皱得能夹死苍蝇，囫囵嚼了几口。

呸呸呸，难吃死了！他苦着脸咽了下去，士兵盯着他扭曲挣扎的脸，忽然哈哈大笑。

“你是哪家的小少爷啊？连肉也吃不下去？”他揶揄道。

“……要你管。”这士兵着实烦人，娄宁索性偏过头，继续艰难地喝那碗稀了吧唧的粥。

他听到那士兵叹了口气。

“唉，已经半个月了，我从没见过你和别人说过话，吃饭也不好好吃。你行行好，让我这个队正当得称职些吧。”

队正？娄宁没忍住瞥了他一眼，这么年轻的人当队正？

士兵凑了过来，用热情得烦人的声音自我介绍：“我叫陆明晏，海清河晏的晏，你叫什么名字？”

“…娄宁。”娄宁丢下自己的名字，只想快点打发走他。

“好奇怪的名字……那我可以叫你宁宁吗？”陆明晏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

娄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瞪着他道：“宁才是姓！我的名是娄！”

陆明晏惊奇地睁大了眼：“你是胡人？可是你看起来不像啊。”

……他要被气死了。娄宁重重放下碗：“你没见过苗人吗？！”

糟糕了。娄宁气急败坏地脱口而出后，才意识到自己似乎不小心说出了身份。

不过陆明晏看上去是个傻子，他不仅没有起疑，甚至还提出了一个更傻的问题：“啊？苗人是大齐的吗？”

娄宁已经不想和他再说什么了，转身就走，只留下陆明晏伸出手试图挽留：

“诶，诶，你别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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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娄宁知道了陆明晏的身份。陆明晏嘲笑他是小少爷，可他自己也是个少爷，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当了队正。

陆明晏说，他是为了保家卫国才入的军，现在时局紊乱，只有稳住了西北局面，才能叫更多百姓信服新朝，陛下的威仪才能立住。

在谈论军情时，陆明晏的眉目显出与平时格格不入的忧愁。可当他看向娄宁时，又露齿一笑，重新变回了那个傻里傻气的陆明晏。

“国保住了才有家，虽然现在还很难很难，没有粮食也没有装备，但是每一个将士都清楚，哪怕只剩一双手，也要叫那些蛮族不敢来犯我朝。”

娄宁托着下巴，心里头没生出什么触动，倒是觉得陆明晏眉飞色舞、手舞足蹈的样子比以前更傻了。

人都没了，哪里还有家呢？

昨日刚进行了一场战役，陆明晏勇猛无前，可其他士兵却没有这么好的武艺，死的死，残的残，连他的医术都救不回来。那些年轻的士兵们一遍又一遍地哭喊娘亲，似乎以为这样能止住临死的疼痛。

战争简直是这世上最蛮不讲理的东西，将士兵的性命变成了折掉的戈矛，将百姓的名字变成了无人的屋子。眼见着平民与士兵的哀嚎卷入铁骑中，而战争迟迟未曾停下。

即使陆明晏拼死保护他们，但不可避免地还会有人死去。他只是一个队正，而队正之上还有校尉、都尉，那些人都无法保证自己的性命，他又能保护些什么呢？

但陆明晏一如既往地开朗。娄宁没见他哭过，他还是那副没心没肺、傻里傻气的样子，甚至会故意扮丑来逗他笑。

娄宁没来由地烦躁：“昨日刚死了人，你怎么还这么傻乐？”

陆明晏的嘴角扯动着，笑容消失了刹那，又强硬地被扯了出来。

“可是我不笑，这场战争就胜不了了。”陆明晏笑容悲伤，“娄，我是队正啊。”

是啊，他是队正，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气馁。娄宁知道这一点，所以更烦躁了。他没有上战场，因为他会医术，所以留在后方当军医。他自信自己的医术举世无双，可是这里的人没有疑难杂症，只有断肢与死亡，就算他的父亲来了也会束手无策。

娄宁的心中对别人的命不起波澜，然而那命没得毫无价值，仿佛除了死便没有别的用处。那些人——那些被征召来的士兵，是为了活着而战斗，然而战争却是为了死而纷乱不休。

他想回去，回到那个安宁温馨的万药谷，回到自己的父母身边，回到没有战争与改朝换代的部族里。

但在逃走前的一日，他被敌军的探子发现了。区区几个人他当然不会放在眼里，用蛊虫解决了所有人，他拍了拍手，转过头，刚巧与陆明晏双目相对。

陆明晏：“……”

娄宁后退一步，慌乱涌上心头，他一定瞧见了自己使唤蛊虫的模样，他刚想开口解释，一个躺在地上的探子忽然拼尽力气挣扎着起来，挥舞手上的砍刀砍向娄宁——手臂划出一道血痕，血液喷涌而出，溅到探子的眼里。

探子惨叫起来，他捂着双眼，脸上的肌肤一寸寸溶解。最后他倒了下去，手放了下去，只剩下一双漆黑的空荡荡的眼窝。

意识到自己瞒不过去，娄宁的心里一瞬间涌上杀意，他将手收进袖子里，摩挲着缠在指头上的蛊虫。但凡陆明晏表露出一丝怀疑，他就让蛊虫杀死——

“娄，你太厉害了！”

出乎意料的夸奖让娄宁始料不及，蛊虫察觉到了他的犹豫，开始躁动起来，他连忙掩饰般地将手背到身后。

陆明晏的眼睛在夜里也亮亮的，娄宁不确定他究竟看到了多少。他奔到敌军的尸体旁，检查了他们的呼吸，发出了惊叹声。

然后，他看着娄宁，轻声道：“娄，你赶紧走吧。”

“什——什么？”娄宁结结巴巴道，“我不是——”

“听说南疆苗人最擅蛊毒。”陆明晏笑了笑，“虽然不知道你来自哪个部族，但你并不是大齐人，擅自把你绑来是我们的错，对不起。”

……搞半天，他原来什么都知道。娄宁有些难堪地摸了摸鼻子，逞强似的咬牙反驳：“别小看我，我的蛊毒可是很厉害的，我给你瞧——”

“不用啦。”陆明晏打断了他，“南疆不归属于大齐，要是你出手的话，那可就麻烦了。”

娄宁抿紧唇，既然陆明晏这么说了，他才不要去自讨无趣。他转身就准备走了，顺手摸了摸自己随身的布袋，身体蓦的僵住了。

他的凝息草呢？

他慌乱地摸了又摸，没有，还是没有，他只摸到了一堆零碎玩意儿——这不是他的袋子！

娄宁的额头上渗出冷汗，陆明晏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主动询问道：“怎么了？”

没有凝息草，他就回不了家，甚至连活着都难说。娄宁的身躯因为恐惧而颤抖起来，他将袋子扔在地上，一时间，离家的彷徨、上战场的悲壮、对死亡的害怕……一起涌上心头，他不管不顾地放声大哭起来。

“娄？”陆明晏吓了一跳，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碰了碰他的脸，“你没事吧？”

“我，我要死了……”娄宁根本说不出话来，崩溃地捂着自己的脑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

四周陷入了安静，随后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他的肩上。

有一股暖流涌入他的四肢百骸，将他的恐惧压下去几分。这股奇异的暖流在他的经脉间游走，似乎是为了安抚他的情绪。

不，不行，万药谷的秘密——

陆明晏诧异地收回了手，他感受到了内力的堵塞，自己输出的那股内力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娄宁的丹田处。

完了，一切都完了。外人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凝息草还没了，自己要成万药谷的千古罪人了。

“你——你天生就有这病吗？”

果然，陆明晏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娄宁开始思考要不要临死前拉着他垫背了。

不行，自己才不要死。陆明晏是队正，他肯定能帮自己找到丢失的凝息草，等凝息草到手了，自己就悄悄地把他杀掉，伪装成敌军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