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想着，娄宁撇了撇嘴，故作可怜：“是啊，我们村的所有人都有这病。”

为了骗取信任，娄宁索性把一切告诉了他。陆明晏浓密的眉毛拧成一团，也不知道信没信，但他脸上一贯傻乎乎的笑意似乎消失了。

“原来世上还有人在受这等苦……”他喃喃道，“别担心，我会救你们的。”

娄宁在心底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这话说得真满，他以为自己是谁？是神仙还是英雄啊？

算了，反正他等不到那天了，毕竟他马上就要被自己干掉了。

陆明晏行动很快，当天晚上他就宣布彻查行军帐，虽然此举逼得士兵们怨声载道，但确实见效甚快，他成功地在一个士兵将被认作杂草的凝息草丢掉之前将布袋子捡了回来。

“喏。拿好了。”陆明晏郑重地把布袋子放在娄宁的手上。

娄宁清点了下剩余的凝息草，还好，够自己一路回家了。他放下了心，随即又悄悄捏住了手中的蛊虫。

“娄。”陆明晏忽然叫住了他。

他有些惊慌失措：“怎，怎么了。”

“你说，你来自于南疆的一座大山。”陆明晏眉眼弯弯，“我还没去过南疆，等我当上了将军，平定了西北的叛乱后，要不要邀请我去你家坐坐？”

“你？将军？别开玩笑了！”娄宁脱口而出后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无礼，好在陆明晏并没有介意，只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

“我要做的事情，就没有做不到的。”

少年虽然脸上涌起薄红，明亮的双眼却印着朝阳般的意气，清亮的声音不疾不徐，坚定不移。

“无论是当将军，还是平定西北叛乱，还是拯救你们——我都会做到的。”

简直是说大话。娄宁想着，心却微微地跳了下。他犹豫了许久，还是将蛊虫收了起来。

算了，这个傻子，应该不会把事情说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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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宁回到了万药谷。

这里的日子安宁平静，让他几乎忘却了那短短一年的经历。只有偶尔夜里睡觉的时候，梦里会响起金戈铁马的铮鸣。

数年过去，父亲退位，他接替了父亲的位子，成了万药谷的首领。

再过数年，他也即将退位了。那时候他已然是花甲之年，整天的日子就是逛逛山，玩玩水，闲适惬意。

如无意外，自己大概就是这样子慢慢地走去，就如自己的父亲、母亲，如万药谷的祖祖辈辈，在某个稀松平常的日子安然阖眼。

直至某日，他在山上捡到了一个老头——哈，五十年过去了，他以为自己早已经忘记了，可是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陆明晏。

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他伤得很重，几乎是奄奄一息，可是他的双眼依旧明亮，一如五十年前的少年。

娄宁把他带回了家。他的心里头有很多疑问，但他已经不比从前了，知晓有些事情不必直截了当地问出来。

可是陆明晏还是那样傻里傻气，他握住娄宁的手，恨不得将自己这些年的事情一骨碌说出去。

“我当上将军了。”他说。

“恭喜。”娄宁淡淡笑道。

“大齐现在国泰民安，南疆也扩入了版图之中，以后你也算大齐人了。”他说。

“太好了。”娄宁点头。

陆明晏歪了歪脑袋，皱纹遍布的面容显出一丝迷茫。这样的动作放在十六岁的他身上还算少年心性，可是放在六十岁的他身上却幼稚难堪。

“娄，你有点变了。”他说。

是吗？娄宁有条不紊地为他换药、包扎，动作稳健沉稳。曾几何时，他瞧见这么血淋淋的伤口还会心惊胆战，如今再严重的伤势都不会叫他心里生出半分波澜了。

“可能——是老了吧。”娄宁回答道。

陆明晏半躺在床上，他的面容比同龄人年轻一些，腰背依旧挺拔，依稀可见当年的几分锐气。

“你不想问问我怎么到这里来的吗？”他不甘心地询问。

“哦——你是怎么来的呢？”娄宁顺着他的话从容地问。

“嘿嘿。”陆明晏一下子挺直了背，随即又扯到伤口，呲牙咧嘴地软了下去，“我走投无路了，所以才想着碰碰运气，看看你能不能找到我。”

……什么？

娄宁没有反应过来，陆明晏小心翼翼地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献宝似的捧到他的面前。

“我做到了，当年的约定。”陆明晏眼角的皱纹眯起来，笑得肆意，“这本《威煌心内经》，是我给万药谷的礼物。”

娄宁愣愣地接过了册子，薄薄的册子如有千钧之重，散发着烫人的热意。

“这是——真的？”他哑声道。

“嗯。”陆明晏认真道，“只要修炼了这本功法，你就可以吸收别人的内力，这样就算没有凝息草，你们也能走得很远了。”

吸收…别人的内力？娄宁手一抖，差点让册子掉下去。

“这就是…你被追杀的原因？”娄宁觑了眼他伤痕累累的身躯。

“我都说过了，这功法普通人修炼不得，但江湖的那群人还是追杀不休。”陆明晏嘟囔着，似乎半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我创立了一部功法——这可是开宗立派的事，难道不应该夸我吗？”

“傻子。”娄宁还是没忍住骂了一声，随即他意识到陆明晏笑了。

“娄，你也没怎么变嘛。”陆明晏揶揄道，“脾气大得还是和小少爷一样。”

小少爷。有那么一瞬间，娄宁有些恍惚，仿佛自己还坐在硬邦邦的土坯上，捧着一碗稀薄的粥，旁边是喋喋不休的陆明晏。

“你也是…什么都没变。”他翕动着嘴唇。

娄宁照顾了陆明晏两个月。陆明晏的身上有许多处旧伤，纵使他气血旺盛，旧伤新伤叠加，还是虚弱了许多。

“娄，我跟你说说吧，我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

于是陆明晏讲起了自己的事迹。他讲自己平定了西北叛乱，被擢升为镇北大将军，又被赐了封号肃国公。他讲自己潜心研究威煌功，好不容易成功后，兴奋地广而告之，却又被群起而攻之，名声一落千丈。

娄宁听着，这些事情对他太遥远了，他几乎没有什么实感。这真的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傻乎乎的陆明晏吗？那个陆明晏竟然能创出这么大的功绩，又闯出了这么大的祸乱。

“你……”娄宁犹豫了许久，轻声询问他，“后悔创立威煌功吗？”

陆明晏哈哈大笑。

“怎么会呢，战争结束后我太无聊了，研究威煌功简直是我最开心的日子——”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笑意也渐渐消失了。

“我讨厌无聊的日子，因为时间过得太快了，人们都忘了英雄。”他轻声道，“娄，我怕我有一天会被忘记，所以我并不怕被追杀，也不怕被辱骂——只要我的名字还响彻在大齐，我就永远不会被人忘记。”

这是第一次，陆明晏在娄宁面前露出了真实的一面，十六岁的他隐藏得极好，但六十岁的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对未来产生了恐惧。

“……哪怕是坏名声？”

“流芳百世也好，遗臭万年也罢，总比史书短短一笔要丰富许多。”

陆明晏望着万药谷的天空，沉静的面容勾勒出浅浅的笑意，他转过头，与娄宁相对而视。

“娄，打个赌吧？”他笑道，“赌我能活多久，要是我活不过一年，你就披上我的皮，代我再走一遍大齐吧。”

傻子。娄宁无声翕动嘴唇。陆明晏的伤太重了，再加上年岁已高，已经无可挽回了。

所以，他只活了一个月。

娄宁手上的蛊虫爬到陆明晏的脸上，在他的唇边叮咬了一口，那副痛苦的神色便平静下来，老人躺在床上，仿佛陷入了沉眠。

他和陆明晏只认识了一年零三个月，陆明晏却能为了他创立威煌功，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真的如他所说只是为了名声吗？

……可是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再回答这个问题了。

夕阳西下，在落日的余晖下，娄宁平静地写下了自己的遗书。

“我一生行错太多，总觉能走遍江海，却不识天高远阔，因而沉溺其中，有缘无分。今日我备下一副棺材，勿要开棺，勿留念想。只望后辈于墓前赠我以芍药，送我以喜丧。”

娄宁要走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何处，但他知道要代陆明晏行过他曾经的五十年，以自己有限的全部生命。

娄宁来自于山。

但我是陆明晏，我将要到远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