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安静如斯。

突然！

“我叫引。”

三个字如同突兀的利箭，狂风骤雨般将覃亦昏沉的意识撕开一条缝隙。刺目的光扎进眼睛，他不由自主闭了闭眼。

随即，睁开眼睛看到眼前景象。

年轻的半神背对着他，立于高山之巅，俯瞰脚下贫瘠的土地。

狂风呼啸而过，吹得那人衣摆飘飞。他身姿挺拔，背影却透着说不出的孤寂。

覃亦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这是哪里。

很快，那人转过头，与他四目相对。

覃亦的胸腔像被什么东西猛然击中。

像久别重逢。

像劫后余生。

像在漫长的黑暗里独自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了一点亮光。

他张了张干涩的嘴唇，想问“这到底什么情况”，想问“你是谁啊”，但出口的却是另一个名字——

“我叫渡。”

覃亦瞳孔骤缩。

这不是他想说的话！

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在继续，但那些音节完全不受他的控制，仿佛有另一个灵魂正透过他的躯壳，与眼前的人对话。

他被操控了？

“渡。”引念着这个名字，眉眼间的孤寂散去，浮上一层极淡的笑意，他抬起手，指向远方，“这是我的国家，劫龛。”

覃亦……或者说是渡，走到引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屋舍俨然，阡陌交通。只是劫龛先天环境恶劣，远远望去，仿佛被黄沙包裹。

“劫龛……”覃亦听到自己轻声呢喃，“什么意思？”

引侧过头，眼神温柔得像在看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劫龛劫龛，劫后余生，供奉神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希望他们能在劫难之后，有个可以供奉的地方。供奉神明，供奉祖先，供奉他们想要供奉的一切。”

覃亦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劫龛一定会有“劫难”呢？

不待他想明白，眼前的景象忽然定格，而后如同玻璃般碎裂一地！

破碎，然后重组——

下一秒，他已经站在劫龛的土地上。

覃亦四下望去，看到一副人间炼狱。

头顶，是数不清的外来神祇。

脚下，是绵延千里的汪洋火海。

目之所及都是尸体，完整的、残破的、七零八落的……

孩童、女人、老人的哭声混在一起，像劫龛最后的哀歌。

劫龛的君王是区区半神。

劫龛也是孱弱小国。

而这，就是孱弱的下场。

引站在废墟上，满脸都是干涸的血迹，他不甘地看着自己双手发出嘶吼，如同山洪海啸，悲悯、绝望。

画面再次流转。

引开始推行暴政。

他强行征收兵役，将“弱肉强食”四个字刻进【劫龛】每个人的骨骼。

从此，大兴土木、全民练兵。

上到六十老叟，下至十岁奶娃，怨声载道，民不聊生。

覃亦看到百姓跪在引的宫殿前，磕头磕得额头鲜血淋漓，喊着“吾王开恩”，却被引一剑封喉。

他看到母亲抱着孩子，躲过征兵官的搜捕，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他看到老人跪在祠堂，对着祖宗牌位哭诉：“劫龛完了，完了……”

所有人都在说：王上疯了。

外神压境，身为君王不想着战胜强敌，反而向自己的子民实行暴政，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就连覃亦也开始怀疑，引是不是真的疯了。

他想冲过去揪住引的衣领问！

你在做什么？

你到底想做什么？

但他不受控制地停原地，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渡不动，他也不动。

直到，外神再次兵临城下。

八个外神同时降临，带来的威压比上一次更加恐怖，仿佛要把整个劫龛碾成粉末。

但这一次，百姓们没有再慌乱逃窜。

壮年男子拿起武器，组成人墙挡在最前面；妇女带着孩子，沿着早已规划好的路线撤离；老人守在最后，用身体堵住每一条可以通往后方的小路。

覃亦站在混乱的人群中，看着这一切，忽然明白了什么。

很显然，渡也明白了。

他第一次跟渡的动作重合——

转头，看向引的方向。

城墙上，夕阳的余晖撒下，年轻的半神沐浴在金光里，侧脸尽显落寞。

他面前，是八个外神。

他身后，是他的国家，他的子民。

引闭上眼睛。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

空气中，黑色的雾气从缥缈的远方汇聚而来，眨眼间，竟张牙舞爪地向引飞去。

是怨气！

这些年来百姓们的愤怒、恐惧、哀怨、不甘……

引在吸收这些怨气。

覃亦看到他表情扭曲，眼睛一点点被黑暗吞噬。

下一秒，引转过头，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