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话？”

“事实就是如此。”

“那真相呢？”

宋谨目光落向那座碑冢，道：“我初入宋府生活的一段时日，先夫人处处苛待于我，后来于叔来宋府找到我，一步步教我如何报仇。宋府随处可见的腹罗草，先夫人是最先遭殃的那个。”

苍仁曲：“府中一直传言，宋曦幼时但凡与你争执，便会无端身子不适，也是你暗中动了手脚？”

宋谨：“于叔说，阿姊本性不坏，只是被先夫人引歪了性子，每次给她一点教训就成，不至落得跟先夫人一个结局。”

“那宋德......？”

“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拜父亲所赐。他当然要自己亲自为栽培出来的人，承担相应后果。”

他话音里没有任何感情，如同宣读一段事不关己的判词，丝毫没注意到自己正是这段冰冷父子关系里的主角。

这才是他原本的真面目。

可面对她时，他又是另一幅截然不同的面孔。

那柔情似水的目光，温凉的指尖替她拭去脸上零星泥水，小心翼翼地问：“阿曲，你会排斥我吗？”

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她无法想象，一个人要对家人狠心到何种程度，才做得出这种事？期间该痛苦到什么地步？

她和他不一样。

因为她的成长里，切实得到过家人的爱。

这份爱，足以让她自私到不惧世人唾骂，甘愿扛下满身脏水，执意相信亲人清白，是她活下去的支柱。

即便后来知晓是许义歌犯下了过错，放过狠话要同他割席，反而让这份亲情变得更加沉重，让她在道义和私情里面更加挣扎，更加痛苦。

毕竟她无论如何，不可能成为一个弑亲之人。

“我问你，你杀宋德，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

他却道：“总之，我绝对不会伤害你。”

苍仁曲避开他的视线：“我不敢赌你的真心。”

他瞬时挡在她面前：“我到底要如何做，你才肯接受我？”

苍仁曲：“我此次潜返秀止，就是为了好好看清你这个人。”

“你现在看到了。”宋谨扔掉手中伞，双手扣住她的脸，直视她，“你如何作想？给我一个准话。”

苍仁曲：“宋谨，我要对宋德报仇，当然乐意看到你们父子之间反目。你完全不是我想的那样，同你朝夕相伴数年的生父殒命了，你好似没有一点血亲该有的动容，冷得不像一个有血有肉之人。莫要说这一切是为了我，我于你的情分，远不及于初与你深厚。你在亲情上只是逢场作戏，当真能对着曾经伤你的人捧出真心？我实在不敢相信。”

宋谨发问：“你当时杀宋德，为何犹豫了？”

苍仁曲：“......”

“因为我，对吗？”

“对。”

“你愿意接纳我，便是察觉到我那份真心，不是吗？”

对方愣神之际，宋谨俯身吻了下来。苍仁曲扣住他手腕，挪不开脸，冷绵细雨缠在唇齿间，又被彼此滚烫的呼吸烘化。

宋谨拭去唇角渗出的一点血珠，俯身拾起那把伞，撑在二人之间，道：“我对他人冷血无情，是因为我把真心全部托付给了你，感受到了吗？”

伞的阴影也如他所言，完全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丁点让她逃离的机会不肯留。

他忽然攥住她的手腕：“怕了？”

就在这时，苍仁曲身后忽然传来于初的提醒：“阿谨，该走了。”

宋谨按捺住涌动的心绪，才将视线转向他：“于叔，事情处理完了？”

于初：“知情的人都处理干净了。我看到官兵已经过来了，应是冲着剿匪去的，我们是时候回府了。”

宋谨再看向苍仁曲，不舍道：“阿曲，你一定会回来找我的，对吧？”

苍仁曲：“放手。”

宋谨重重捏了一下，又缓缓松开：“这是我最后一次放你离开。”

她没有回应，亦无一声道别，只留一道决绝背影，消失在雨里。

这份沉默像一个无声的回应，宋谨心头一慌，莫名焦虑地想追上去，却被于初拦下。

“阿谨，你们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后知后觉后慌了：“于叔，万一阿曲真的弃我而去该如何是好？”

于初拍了两下他的肩：“回去吧，先把眼下的要务解决再说。”

宋谨满心不甘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只能作罢回府。

二人就此分道扬镳。

他没有做错，他杀了家人证明了自己站在她那一边。

她也没有做错，她难以接受一个薄情寡义之人的爱。

无解的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