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水市？”
字是篆体，看上去像是纸上一块水印。
她指了一下，问那副尉：“这是什么？”
副尉进前扫了一眼：“纸商标记，没什么特别的。”
“标记？”她喃喃道。
标记怎会事手写的？且像蜡痕。
那几个字迎光浮出一点灰白色，许知非用指甲刮了一下，没刮到任何东西。
棚外靴声纷乱，七八个辽兵进门来。
请她来的校尉带人走了，带人来的是另一个副尉，握着一根木杆。
他看了一眼那具草席裹好的尸首，杆尾敲了一下地面：“你！还不去灶间烧火？！”
几个辽兵将她围住，其中一个把一身粗布衣裳扔在她脚边：“臭死了！赶紧洗干净！今日饭若搜了，拿你是问！”
那副尉木杆一横：“请吧，宋女。”
许知非捡起那身衣裳，抱在怀里，谁也没看：“夜里有人发作，可用金铃暂且控住，带到灶房来，想活命，就别让北院的人发现。”
“金铃？”
“你是说，这与影铃卫有关？”
许知非往外走，语气轻飘飘：“我什么都没说。”
那副尉僵立着，她自他面前走过，几个辽兵后知后觉，一个跑到最前头带路，其余的跟在后头，假意催促她走快些。
一行人实则不急不慢，把她送到了灶间。
锅里烧着开水，沸水顶着锅盖，白气往外钻。
她进门之后，灶前那个厨娘就走了，像是已知道了前因后果，擦肩时还淡淡看了她一眼。
辽兵退出去，给她关了门。
她换了衣裳，洗了手，没怎么洗脸，留了一层污渍在脸上，收好琴轸和断簪，蹲到灶前，把膛里的火压小了些。
旁边一个木盆里装满了羊杂，看样子像是这两日剩下的。
天寒，没坏，她捞起一副羊肠，翻过来，抓了一把盐细细错过，没什么问题，又拿刀来，用刀背刮了粘液。
辽兵送来一个布袋，银瓶在里面相互碰撞，丁零当啷。
不少……
“你别告诉我晚上吃这个。”辽兵指了一下她手里的东西。
“这个怎么了？哪里不能吃？”许知非没抬头，把一个羊肺捞起来，舀了一盆清水，放进去洗。
“这东西喂狗，狗都挑上半天，你要是不会做就回了我们大人，别害我们夜里吹风还饿肚子。”
她拿了几根竹签，在羊肺边角扎了几个洞，按进水里，血水慢慢散开，她又换了水再洗。
“狗挑，人未必会挑。”
那辽兵冷笑，抄起手走了。
她直起腰来，缓了缓，又捞起几个羊心来收拾，接着，是羊肝、羊肚。
忙到接近日落，天发黄时，她把棒骨敲断，费了不少力气，再看看自己的手，又瘦又黑，手心和十个手指泡得发白，皮都皱起来。
她把骨头冷水下锅，搓了搓手。
头汤刚滚，她拿勺子撇了一遍浮末，把骨头捞出来冲过，再换清水重煮。
羊杂分开焯水，羊肝稍稍烫熟就捞起来，羊肚和羊肠要多煮些时候。
灶上两口锅都占着，来催饭的还是那个辽兵。
他眉头一皱：“一顿晚饭，你这样是打算弄到三更？”
“不用。”她往灶膛里塞了根柴，“您要是急，就先帮我和面。”
那辽兵像是气笑了：“我？”
许知非站起来，手在裙摆上蹭了蹭，冲他一笑：“官爷手劲大，揉的面……定是更筋道。”
那辽兵眨了眨眼，一边嘀嘀咕咕不知骂着什么，一边走到水池边上，舀水，洗手，把面盆端到自己面前。
许知非忍着笑，背过身去，切萝卜。
骨头熬了小半个时辰，汤色浅浅发白，她把姜块拍裂，和葱段一起用布包了，放进去，又捏了几颗花椒。
“这花椒，多了会麻，少了呢，压不住膻，下了盐，还要一点点尝。”
她低声说着，拿汤勺舀起一口，吹了吹，动作情态活像人妇，手护着勺底，递过去，给那辽兵尝。
那辽兵没抬头，盯着勺子里的汤，喉结动了一下，凑过去，抿了一小口，慌忙躲开：“淡……淡……淡了……”
许知非唇角勾了勾，加了一点盐，搅拌均匀，又给他尝。
那辽兵和面的手没停，就着她递来的勺子一啜，眉头皱起来：“太咸了。”
许知非愣了一下，旁边勺起两瓢汤加进去：“官爷再尝尝看。”
那辽兵动作一顿，慢慢抬眼，看看她，又看看勺里的汤。
“怎么？不合口味？”
“不是……”他低头啜了一口，眼里亮起来，“这么好喝？！”
许知非低低一笑，把汤勺放回去。
她捞起羊肚切成细条，羊肠切成小段，羊心切成薄片，刀法精准利落。
碎肉没多少，她把棒骨缝里的肉都剃了出来，零零碎碎，好不容易凑了半碗。
窗外又来一个辽兵，探进头来：“这是弄什么？都饿了，那灶上的东西看着还不够塞牙缝啊！”
“这不和着面呢。”那辽兵掀开面盆上的布，里面的面团已醒好了。
许知非把面团取出来，揉成长条，再擀成薄片，刀贴着折叠的面皮走过去，面条撒落在案板上，宽窄均匀，撒上干粉，抖开，根根分明。
营中开始吹角，校场上，脚步声隔着几道毡帐也能听见。
两个辽兵急起来。
“快快快，他们可没咱们好说话！”
和面的那个抓起面条来：“你这是要放锅里吗？我来就行。”
她把他的手按下去：“不急，时候正好。”
她把切好的羊杂下进小锅，舀进两勺骨汤没过，加了豉酱和盐，又另起一锅煮面。
第一把面下去，白汽冲上了房顶。
她退开半步，拿长筷拨散。
面香混着羊汤的鲜味涌出来，她饿了一路，没吃过像样的东西，肚子里当即叫了一声。
辽兵看了她一眼，装没听见，从柜里取了一摞粗陶碗放在灶上。
面煮到八分上下，捞进碗里，铺上羊杂，浇汤。
脚步声快扑到门口时，她把碎羊油放进热锅里化开后，切了一大把葱花扔进去。
油星溅起，葱香一下冲出来。
“你们装碗。”
两个辽兵学着步骤装面，她把葱油逐碗浇上，浮油贴着面化开。
绿的葱、白的萝卜、褐的羊杂都显出来，辽兵夹起一筷子，外面已有人开始吸鼻子。
“今日吃羊肉？”
“哪儿来的羊肉？”
“味儿不小啊，不是羊肉？”
窗外已站了五六人，为首的是个伍长，端了一碗汤最多的。
许知非转身盛面，方才那两个辽兵默默端了碗出去。
屋外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嚷起来：“排队！锅里骨头还没化呢，抢什么！”
听声音，是和面的那个在喊。
可喊了也没用，没人退。
许知非低头捞面，热汽熏得眼发酸。
案板另一边，一只盛满的碗藏在几个酒坛中间，许知非撇了一眼。
厉王府的事，光靠旧部是不够的，老兵老了，后代即便有些身手，也不如军中真正操练的强，辽兵新将，是必要的。
天还没黑，她低着头，继续盛面，手舀得发酸，门外传来“还要第二碗”的声音。
关墙上，日头偏西，树影拉长，告示贴了新的，边角不平，卷着，赏钱那几个字又添了新墨。
许云洲站在告示前，看了很久，没挪步。
林修在他身后，低声道：“公子，关吏说，昨日有个过路的女子，在停尸棚替他们验了一具尸，走了。”
“走了？”
“是这么说的。”
“什么时候走的？”
“……说是昨日申时前后。”
“我们一路快马加鞭，她竟早就到了。”
独眼老三低着头，踢了踢脚边石子。
“传令，析津府凡宋籍、汉装、宋语者，一律扣押，亮皇城司令，辽贼管不着。”
林修依旧板正，没什么表情：“公子，这么一来，少说也有几千。”
“几千就几千，一户一户对，姓名、原籍，来这里做什么营生，见过画像上的女子没有，逐个问，报上来。”
“那官家那边……”
“我担着。”他说着就往关上走，“她要是少了一根头发，破了一点皮，这几千人我一个也救不回来。”
“慢着！”独眼老三跑到他面前，拦了路。
“让开。”
“不让。”
他看了他一会儿：“我知道你不是宋人，但别以为在这里你就能造反。”
独眼老三站得笔直：“您这令一下，怕是要惊动整座城，到时候……”
“到时候如何？”
“惊动整座城……”他结巴起来，“就……就……”
林修近前道：“公子，官家虽已为许家平反，可李崇却至今行踪不明，京城各府还在审讯，许多事还没完全着落，公子还是小心为上。这许家余孽的名头，可还是‘许知非’。”
“那就让他们知道，我，许云洲，就在这里，看这小小幽州，谁敢动她一根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