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离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握着两个油纸包，热气直冒。

他掂掇了一番这三个人的脸色，把其中一个油纸包塞在许云洲手里：“我打听到了，这家的糖饼是全城最好吃。”

他说着，打开手里那个，自己咬了一口：“关里巡卒很多，眼里都发绿，张用的人贼眉鼠眼的，还以为旁人敲不出来他们。耳目挺多，咱们若要干什么，得先进去摸摸底细。”

许云洲看着他，不说话。

他又咬了一口饼，嚼了，咽下去，也看着他：“先吃饼吧，急不得。”

独眼老三插嘴道：“若您非要把这里边的宋人全都扣下，那谁也拦不住。可您想清楚，这么干，明日官家那边，塘报上会怎么写？‘皇城司副使北上查案，沿途扣押宋籍数千’，坊主这个副使身份，后边行事可就难了，您给她的令符怕是会变成催命符。

他仰着头，一脸倔强：“如今太后一党虽是倒了，可眼睛还在呢。您猜第一个上疏的会是谁？别的不说，单单那个曾以同，笔杆子一转，‘擅离职守’四个字就能给您圆回来，顺带写成欺君外加私奔，‘许知非’名正言顺回京这条路，一夜就能崩个干净，春风酒幡查抄下来，鬼市在里面走的账目还能不能圆起来得看皇帝什么心情。但您要是不打算回去了，不管京城里的人了，想定了，要赘在大辽，做个辽人，就当我没说。”

“原来你们在说这个啊。”方离插到两人中间，抓起许云洲的手，把那块糖饼的油纸剥开，往他嘴边送，“知道你疼她，身份、银子、命，都愿给她。可眼下，在杭州升堂的是她，救回数百流民的是她，把人证、物证遣送回京的也是她。百姓如今只认她那副小身板儿，皇城司副使这个身份，甚至，‘许云洲’这个名字，在百姓眼里，如今是她，不是你。你这么干，是在要用她的名声去换一时痛快。官家为了新政和脸面，会做出什么事来，你我都不知道。你看那李崇不是还躲着呢？”

“嗯，是啊，她如今是活人了。”许云洲唇角一勾，脸上化开一抹笑，眼神和煦得如同温阳落水，“……老三。”

独眼老三一怔：“……啊？”

“他们……认得她吗？”

他说得温柔，独眼老三嘴一下闭紧了，头低下去。

方离把糖饼吃完，油纸塞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糖渣，干咳了一声，低头摆弄起手指来。

半晌，没人说话，四个男人都是粗布衣裳，就那样站在风里z

独眼老三大吸了口气：“认得，全都认得。她是谁，我们一开始就知道了，您是谁……我们也知道。”

“嗯，很好。她走的是哪条路？”许云洲低声问他，看了一眼城墙下准备关门的守军。

“辽人的图纸上，那根墨线，不是指向，是一条暗道。”

许云洲五指收紧，油纸里，糖饼碎了。

“她走那条道，要走多久？”

“不知道，我爹捎的信里只说，殿下小时候就说过，让他在那里等她。我没问。”

他扯了一下眼罩，把脸别开。

“她确实不能走明路。”许云洲把油纸打开，捻起一小瓣糖饼碎放进嘴里，“辽人要活的，赏钱添了一倍，她一个人，要是走明路，不出五日就落网了。”

日头挨到了西山，城根底下已经黑了，守门军卒跺了跺脚，鼓楼传来第二声鼓，其中一个朝城里喊：“闭门！”

许云洲若有所思，吃着糖饼往门里走。

两扇包铁木门吃了半日尘土，推起来转轴发涩。

门轴吱呀一声，有人来阻，方离把几份路引递过去。

那守卒像是赶着去哪里，随意看了一眼，塞回他手里：“走走走，早不来，耽误爷吃饭。”

门上锁梁卡进槽缝里，方离回头看了一眼，嘿嘿一笑，给那辽兵抛了个媚眼。

那辽兵刚一转身，瞬间僵住，站在那里两眼发直。

另一个见他不对，推了他一下：“喂！还吃不吃饭？！看什么呢？又没姑娘。一会儿那羊汤要没了！”

方离捂嘴笑起来，尾指翘得肆无忌惮。

街上热闹已快散了，卖蒸饼刚把笼屉摞上板车，布店伙计正卸下最后一块门板，一个骑兵俯身躲过檐下一道酒幌子，马蹄敲着石路，慢慢往城心去。

……

汴京入夜，开封府黑灯瞎火，孙宁海的车挂灯出了门。

到了大理寺，车还没停稳，他就跳下来，叫来两个府吏，抬下了车上一个长木箱。

箱盖揭开，里面一堆佩剑，一把把由粗布裹着，布上写了地名、铺号和起获时辰。

赵明允得了报，出门来看。

府吏数到二十九，他皱眉看他：“吴御史身上那一柄不算？”

“那柄已在垂拱殿验过，归了案卷。”孙宁海指了一下箱里的东西，“这些是余下的，一柄不少。万丰行仓库地窖里起出十七柄，内宿营马厩夹墙里藏了八柄，剩下四柄在汴河南岸一家棺材铺里，一应人等都拿下了。得亏还没机会递出去，否则不知还要死多少同僚，说不定哪天就用到咱们的命了。”

“这棺材铺倒会做生意。”陈谏随后而来，下车时绿袍外罩着件旧裘衣，怀里抱了七八本簿册，“死人睡棺材，活人藏军器，左右他家棺材就是不空着。”

孙宁海叹气道：“陈大人若嫌地方不吉，三司使衙门或可借几间库房放放。”

“免了。我那儿只放烂账，不放晦气。”

赵明允接过府吏送来的缉获单，逐张看了，又叫寺吏将木箱抬入衙门后堂：“与案卷分开放……剑是剑，账是账，人是人，别乱了。”

陈谏跟着进门，把账册放在后堂桌面上：“哎……累死我了。”

最上面一本，封面写着“王楼”二字，边角有火燎过的痕迹。

孙宁海近前道：“王楼那边的真流水，是昨日才调来的，你可对过了？”

陈谏翻开真假两册，看得很快，手指一捻便是一页，像在数自己的俸钱，很熟练。

到了三月十八那页，他停住了。

伪账上，王楼收万丰行硝石八十斤，付银四十两，经手人签了个“林”字。

陈谏从真账里抽出同日一页，上头是几笔零碎账：给许云洲修琴、给张家大姑娘赎伞、给林员外的小妾到春风酒幡沽酒二角，最后还欠着厨下刘师傅三百二十文。

“二位请看。八十斤硝石，要进楼，再怎么着，它得有门啊。三月十八，虹桥塌了，王楼那天正好在修漏，前后门都上了板，瓦匠从辰时闹到酉时。我亲自到那儿问过，邻里街坊都说不假，那日是个大事件，个个记得清楚。王楼若要搬硝石，除非走的屋顶。”

孙宁海道：“没有没有。这假账是早早做好了，就是当时没用上。万丰行那日根本没出库什么东西，守库的是周铎的人，昨日才抓着，口供对得上，就是为了栽赃。幸好花火节时烟花都没出什么意外。”

赵明允把账并在一起，看了片刻：“这是……林修的那个‘林’？”

“我去皇城司找那些大人们验过了，哎哟，一身冷汗啊！这笔迹仿得是真像，我都怕我出不来了。”陈谏翻了一页真账本，手指点了一下页脚，“可仿字的人不知道，林公事从不签字，只在页脚点两处墨，一深一浅，一大一小，大约啊，防的就是这个。”

赵明允合上伪账：“此簿就改作……周铎借开封府构陷之证。”

陈谏听了，又从底下抽出一本船籍。

“那这伪账就说清了，这边还有条船，二位看看。”他翻到做了朱记的一页，“漕司那艘丙寅字号的旧船，应就是叫那位烧了。船是我三司的，火是他放的，赵大人，你看这怎么算？”

孙宁海道：“烧船前，船上货证已卸下，船夫也撤了，上下游各有拦船，火没延到邻舟，应是无碍？”

“他问的是船，不是火。”

“这船龄十四年，去岁已报损，吴谦是买通了人，借它转运私货。”陈谏自己把话接了回去，语气有些烦燥，“船籍、报损单、旧料估价都在，那位若不烧，那船当夜也要走，吴谦留在京城的尾巴也会跟着走。”

赵明允问：“那官家给他的恩典，就是这个？”

陈谏从袖中取出一卷密旨，放在桌上：“喏，官家日里送来的，笔迹是新的。写的是，准……那位大人，在官船为贼所夺、事急难奏时，便宜夺用拆毁，事后须据实补报，由三司核验。”

赵明允慢慢看完：“三司既验明旧船报损、贼人擅用，又无延烧伤亡，那便销了船籍，不以擅毁官物论。船料作价，从吴谦籍没赃产里抵补。但此旨只系本案，不得再引，你看如何？”

陈谏把船籍合上：“成。二位若都觉得没问题，回去我就销账，免得年底多出一艘船，船底还叫人烧没了。”

三人再翻，又是吴御史那一案。

孙宁海把那个行凶者的供状、各个藏剑处的画图都摆上来。

外有半个包子，已干得裂开，细缝里有几个暗紫色药斑。

“是个狱卒，听了宫里吩咐，把药抹在包子里，人已招。给他药的是内宿营一个押班，昨夜在正阳门外拿住，身上还有一张明日出港去北边的船引。此事办得急，手法笨拙。宫里那位……怕是根本没想到，一个小小县令，居然这么快就破了案，连人带物送到了京城，且毫无预兆。”

赵明允展开吴御史的验状，验人有山阳县的仵作，也有胡不言签的字。

他出门，取了一把剑，比对验状所录之创口宽窄和有棱一段。

“那人怎么说？”

“我亲自把验状对给他听，他最后认了是受宫里那位指使，要嫁祸给……”孙宁海顿了顿，没说给谁，只与两人使了个眼色，“供词在第三卷，画押后收在开封府，没让任何人再碰。”

赵明允微微抬眼：“宫里谁传的话，谁给的剑，还需另案去查，免得有人暗中又做些什么动作，多生枝节，该收的收，该问的问……”

陈谏将一本出库册推过来：“三十柄剑，出库有印，回炉没铁。如今一柄在命案正卷，二十九柄在堂。三司的数，到此对平。至于那几个内官该归谁审，我不管，我只认他们欠下的铁。”

孙宁海道：“殿前司现已换守四库，开封府拿的人也分了三处关押，饭食、汤药各经两手。”

赵明允提笔，在吴御史那本案卷尾端写下凶器、行凶人，“杀人栽赃各证俱足”，又将涉及宫禁传令的一张纸抽出来，单独入了一档。

“瑞雪阁那几个铺子，人收大理寺，脏产尽封，与杭州盐税案并卷，就……不与吴谦那一档子放在一处了。”

陈谏和孙宁海对了个眼色，都点了头。

赵明允又将刘劭的罪状拿来念：“盗用父印，买通都水监与漕司小吏，劫泗州文书，聚船众于黑石湾，抗拒缉拿……归降以后，供出刺青内鬼、交代宿迁人质、使人证平安抵京……”

孙宁海敲了敲另一侧案卷，没打开：“可他通辽卖民是真事。”

“是因辽人救了他的命。”陈谏又从怀里取了张黄纸，“那位……还有一旨。”

赵明允俯身看过，脸色又黑了一点：“赃产、船货，他家所余都须入官。刘震安自请调离京城，救水患、助灾民是另一笔功，记不到他头上。他供出内鬼、救下人质，是他的……但刘震安与他，两不相混。”

孙宁海想了想：“那便……死罪减一等，流放关外，遇赦不原。葬母之后起解，由开封府押送，我明日就去请旨。”

陈谏接了判帖：“给他五日备棺，葬地、车马、押送人都派定，碑不许立，棺木钉厚一点也可以，毕竟是他亲娘。”

四更梆子响过，泗州那份详报才终于拆封。

高傅纶与王二五的签押都在末页，纸上有水浸过又烘干的皱痕。

赵明允先看验状，再看物证清单：烧黑铜印一枚，残文“吴谦”二字，蜡丸一枚，内藏货单，皮货、丝绸、私盐各若干，下有吴谦私章与盐铁司主簿李文翰印记。

后附五份口供：船夫阿良识得水路，脚夫孙老狗认得搬货人的口音，另外几人只记得箱笼轻重和封条颜色。五人各押一处，所供有同有异，没人见过吴谦与李文翰上船。

“尸身不能辨明正身，铜印也只能证明印上过船，不能证明吴谦在船上，更不能证明他死在那几具尸首里。”

“货单也是，印记是真的，还得查谁拿着印，印记若假，更要查谁有本事仿到盐铁司里去。”

孙宁海道：“京城接货的两处脚行、一处货栈，雷二郎已派人守着了，咱们先拿接货人，再问盐铁丝，免得里头说一句，外头烧一处。”

赵明允把公开案卷与密封另卷细细分开，最后一份卷宗还没合上，外头忽然有人喊：“报！一个小姑娘，带着里勾当，押了十七头狼回来！”

赵明允正握着笔，抬头先看孙宁海。

孙宁海也看他：“你卷上写过狼？”

“没有。”

“那算你的漏项。”

赵明允管证据罪名，陈谏管账册船籍，孙宁海管缉捕看押。

三人还未理完这几日的案卷，目光扫了一圈，伪账的、假死的、杀人灭口的，一一在案，就是没有什么押狼的。

堂角一箱皇城司旧卷，最上面那卷是军器监旧案，诏书洗雪、追赠官秩、遗孤归宗，都另有正档，一张纸放在角落里，写了满满一页，最后一句是：不再重审许文谦忠奸。

赵明允提出一份，落了一笔：后人查案，不得借新罪复污旧名。

陈谏封好王楼账簿，他又道：“瑞雪阁那边也只定私盐、伪账、通辽。李月娥毒杀之事另卷，官家已审过，那就留给官家复核。”

报信的衙役跪在门外，陈谏点了头，把算盘和账簿往旁一推：“你就让她等着，泗州那卷还差半句。”

孙宁海道：“哎，接货人若是拿不全，跑了那么一个半个的……怎么办？”

“跑了半个也写跑了！”赵明允道，“别给我写俱已擒获。”

孙宁海看了他一眼：“你还真是半句便宜也不想给我。”

“给你半句，明日便能多一桩冤案，够你开封府再写一本。”

堂外脚步声伴着铃响，陈谏皱了眉：“谁把驴牵进来了？”

“不是驴，”孙宁海起身出去，“是狼。”

银杏进堂时，靴底全是泥，束了条窄袖衣裙，半旧不旧，辫子从肩后绕过来，银铃系在辫尾。

里行高她许多，灰衣高领遮到了脖子，脸上没什么血色，手里提着一只布包，跟在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