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门口的衙役起身拦她：“你这辽女好大的胆子！我们没去找你，你竟敢自己送上门来！”

银杏把布包从里行手里拿回来，打他身边绕过去：“你让让，我没找你，一脑门的往女孩子面前撞我还要问你按的什么心呢！”

那衙役仍挡着她：“这是三衙会鞫，由不得你个小丫头乱闯！”

银杏脚步一刹：“好啊！”她转头就走，“小丫头我手里十七个药奴，六个爱摇铃铛爱唱祭词的辽人，还有常州粮船上的皇城司调令、呈报，外带一大堆银瓶解药，全跟我这小丫头走。我也不待外堂，你们嫌我碍事，那就自己到码头审吧，我赶时间回家。来不来得及你们自己安排，反正我这小丫头是来不及了。你们也不在意我一个小丫头手里有什么破东西，我小丫头幼稚得很，给你们惹来的麻烦反正也大不到哪儿去，小丫头就该去干小丫头该干的事，不该多管闲事。”

她一面走一面甩着发尾的铃铛：“一个个一天到晚正事不干，好事不学，就着身份、地位、年纪、男女，叨叨叨叨叨，吃太饱了欠饿。”

里行转身转得比她快，腰上还佩着皇城司的玉牌，皇城司跟来的察子随后进来，朝那衙役亮了鱼龙牌子，几道金光从他眼前晃过去。

孙宁海当即拍了桌子：“让她进来！”他指了指堂侧，“搬张屏风来，门外的人都隔着屏风说话。”

那衙役挡光的手还没放下，忙跟着两个寺吏去搬屏风。

屏面绣的是兰草，开着瘦弱的花，赵明允的话一点点掩在了屏风后面：“小丫头，里勾当若在这衙门里毒发，你确定你担得住？”

“我担不住。”银杏答得干脆，又甩了一下辫子上的银铃，“但我赶时间交差，所以路上去了一趟春风酒幡，请了郢六娘带药过来。你们这勾当大人一路上只毒发过一回，醒得比我预想得快。若真到了伤人的程度，我也自会带他走，不劳烦你们。我不是宋人，但他身上的毒是我给的，延福宫那边如今不方便说话，他的性命自然由我过问。你们要想问我的罪，日后可慢慢问，我不躲，但要与眼下这几桩分开说，免得弄混了，冤枉我。”

里行手背碰了碰她的手臂，把那个布包又拿了过去。

她抬头瞪他：“你干嘛？”

“很重……”里行开口时声音卡顿，说话语调很诡异，字音糊成一团。

银杏指了一下地面：“那你放下就好了，反正已经到你家了，这东西就是要送到你家的。”

“我家……你……不安全。”他只说得出一点话，无法连贯。

银杏张了张嘴，赵明允打断道：“都别废话，你这丫头竟敢来此，那就先交调令和呈报，皇城司当真委任于你？”

银杏从怀里摸出几张纸来，皱巴巴的，有皇城司的凋令和常州到秀州到杭州的收网呈报，张张盖了印，劫粮的辽人口供也是指印俱全。

漕帮船户的证词里，写了空船藏人、辽人率药奴夜半劫船的细节。

最后有一张皱得厉害，是银杏自己的供状，自己写的，汉字歪歪斜斜。

她站直了些，把几张纸交给一个寺吏：“义仓起火是因我失手，算一桩，常州劫粮的这十七个药奴和六个细作是我骗上船的，是另一桩。一桩归一桩，从我们出去到回来，不管你们分几桩，都别揉成一团。我认哪桩，你们写哪桩，我立了哪桩功，你们也别装没看见。”

陈谏道：“你这小孩子家倒会讨价还价。”

银杏朝着声音来处答道：“这位大人，我烧仓时没见您来救米，我押人时也没见您来挡刀。如今我回来交案，给你们逮了这么多辽人回来，您倒认得我是小孩子了？”

陈谏脸一沉，哑了嘴巴。

孙宁海又敲了敲桌面：“问案，不问年纪。你先说说，这些人，你是怎么骗的。”

“他们扮得像灾民，一同窝在草棚里，原是辽商，就是早前失踪的那些。我为了他们兜里的解药，故意接近他们，且告诉他们，常州有粮运下来，只要劫了，灾区必乱。地点是误打误撞，是我命好，我也是到了才知道，那里真有粮船。耶律乙辛如今要的就是你们乱，他的手下，当然不会放过任何立功的机会。”银杏一副扬眉吐气的样子，“我可是耶律萨缇，我姐姐的亲妹妹，北院的贵女，知道粮船会在常州靠岸也不奇怪，他们自然毫不怀疑。”

赵明允跟陈谏对了个眼色，两人都有同样的会意。

陈谏歪过身子，绕开屏风仔仔细细看了里行半晌，又正回去：“你不是投靠延福宫了吗？他们不知？凭什么还信你？”

“凭我有狼头令，凭我敢骂他们，凭他们觉得自己比我聪明。”她拔高了声音，最气就是有人怀疑自己，“好米如今已在原仓，他们劫了艘空船，舱里全是皇城司和漕帮的人，看来你们也是早得了消息？”

赵明允将那几张纸细细看了，取纸提笔，另起一卷：“常州诱捕、押证回京，各项可以单独立卷，中间事项冗杂，涉及尔等与皇城内廷之事，怎么写还需请示官家，本官会慢慢写。现下只告诉你，烧仓案不得以此销罪，常州之功也不会被烧仓案吞没。”

银杏满意道：“这句中听。”

“本官不是说给你中听的。”

“那您下回可以不说这么中听。”

孙宁海侧过身去，假装去看堂外那些东西和人。

里行蹲下将布包打开，姿态卡壳，动作歪斜，一大堆银瓶叮叮当当滚出来。

其中一只滚过了屏风，滚到陈谏脚边，他拿起来看：“这上面的封蜡，与万丰行那些香料似是同一种。”

“那万丰行看着老实规矩，实则最是阴损。”孙宁海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看看银杏和里行，又指了指门外那六个壮汉：“你们！说！谁派来的？”

六人都不说话，银杏哼了一声：“皇城司的大人们送完粮就去追奸细了，只让我把他们送到这里来。若不是怕连累姐姐，我真想将他们先打一顿。”她把一张羊皮卷从怀里抽出来，“对了，他们身上还有张怪东西。”

里行开口时声音古怪：“你路上……把它塞……在鞋底。”

“鞋底安全，不容易掉。”她叉着腰转向他，“你这人神智不清也要拆我的台是吧？”

“硌脚。”

“又没硌你的脚。”她说着打了个喷嚏。

里行把自己肩上的披风解下来，披在她身上：“下次，塞我……”

银杏抬头看他：“你这一路不知道躲雨，衣服日日都湿透，一会儿疯一会儿半疯，自己都管不好自己，我能把东西塞你身上？”

“我……不怕……硌。”

里行吐字含糊，却能说清意思，门外几个陪同前来的皇城司小吏有些憋不住，参差低笑。

他回头看过去，几个少年即刻收了表情，按刀站好。

银杏拉了一下他的袖角：“你别怪人家笑你，那么大一个人还怕人笑？要不是你自己逞能，一门心思按规矩办，要监视我姐姐，我们就不会上了鬼船，不会风里浪里飘来飘去，如今你也不至于毒发成这般模样，我也不用听了那个许云洲安排，落得又跟姐姐走散的下场。”

小吏们大多已有十五出头，在皇城司训了有些日子，其中一个年龄最小，是方离带回去的脚夫家的遗孤，时不时探着脑袋往屋里看。

里行默了默：“小孩……乱笑……”

银杏脚踮起来，昂着头嚷：“你说谁呢！”

“你不会。”里行神智半失，眼神看谁都空空的，时不时稍微眨一下眼，像卡住的机簧，有些地方怎么也弹不开，可再用力些零件就会散开。

银杏没来得及驳嘴，一只隼鸟落在廊下，脚上系着福宁殿的银牌。

苏赞达从正门进来，身上是套窄袖胡服，做得很合身，绣工是皇城货色。

她把一管短哨握在手里，腰上缀着一枚能随时出入宫禁的玉佩。

她对孙宁海行了礼，随后看了地上那些银瓶，目光扫过屏风，转向银杏。

银杏上下瞧她，把那张羊皮卷递过去：“你该见过？”她说了契丹语。

卷子不大，两个巴掌宽，苏赞达握哨的手五指收紧，另一只手接过去看。

她用契丹话低低念了几句，而后换成了汉话：“雾起东门，雀过西梁，一子点草，二子忘娘……”

里行忽然弓身，喉中挤出一声怪叫，双手撑向屏风，刚碰到木架边缘，银杏使劲将他拉回来。

屏风晃了两下，砸在地上，架构断了三四处，嵌的绣样也断了。

她用肩膀架住他，双手捂了他的耳朵，用契丹语对苏赞达大喝。

苏赞达即刻停住，满屋只剩里行粗重的喘息声。

她把短哨收在袖中，隼鸟在门外叫唤。

银杏朝外面大声斥骂，契丹语爆出去一大串，隼鸟最后嘶喊了几声，飞走了。

苏赞达再开口时，说的是汉话，字句吐得很慢：“祭词……到第三句，黑石……城西……水门开……第五句，会有……人发药……”

她把卷子还回去：“这不是……我们原……来的祭词，谁照……它走，谁……就知道什……么时候进门，什……么时候吃……药，什……么时候会忘……掉自己究……竟是谁。”

银杏死死捂着里行的耳朵：“这要你说？！我耶律萨缇活生生站在这里，还要你在这里显摆？！你什么东西？！还敢带着隼鸟？！吴谦到幽燕了你为什么没传给我？！你安的什么心？！”

苏赞达张开嘴，像是有话说不出来，看了一下孙宁海。

里行缓过神过来，轻轻握了一下银杏的手腕。

苏赞达急得抓自己裙摆，一咬牙，走出门去，从花圃里捡了一根树枝，搅了泥巴在地上糊出一副构造图，笔画浅一下深一下：“梁门……地宫里，也有这……样朝向……的门，我……听他们说……过。”她说完便丢了树枝，抬起头来，“二殿下恕罪，皇帝……自有打算，大殿下……可能……有……危险。”

赵明允本看着银杏，忽然脸色一沉，起身取了架柜上一副八门图与几本万丰行的旧账：“地宫的图纸，还在皇城司和官家那里。”

他捧着图和册子回来，那些纸页全都发黄发硬，霉斑遍布。

陈谏问道：“这又是要并哪几案？”

苏赞达摇头：“先……不要……想并案，我们……把……祭词……拆开，先想……救人。”

银杏气不打一处，把那张羊皮卷拍在赵明允面前，取了笔，随手画出几条黑线，契丹文字分成了七段。

赵明允当即愕住，陈谏打量了一下苏赞达，提笔道：“你们说，我写。”

祭词分开七段，写在七张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