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非笑了笑：“烧吧，不过就是一张滤药的布。东西和记册都在校尉大人案上，你烧一块布，不过是省了我洗的功夫。”

那人猛地收回手：“你们是在等我？”

许知非把菜泡进水里，压了一下，让水没过最上面的菜叶：“是你自己送上门的，倒确实省了我想办法去找你的功夫。”

校尉喝道：“来人！请这位大人去后帐歇息，银瓶全都留下，统一送到伙房来，都监若问，就说是我下的令，人也是我扣的！”

那人脸上瞬间白下去：“你们胆敢扣押北院的差使？！”他冲门外大喊，“来人！”

两名亲从堵了院门，拔刀指向门内手里端着碗的辽兵。

辽兵把碗塞在衣襟里，双手握拳，齐齐盯着门上两人。

许知非慢慢洗好案板，取了菜刀，一刀劈开了鸡肚子：“大人，您就算杀了我们，也是一样交不了差。赵王怪罪下来，会用你的命来安大辽的军心。如今私改军药的是我，您给我添个蛊惑军心的罪名尚有回转的余地，一样样都可以写下来，交给都监大人发落。到时候，押我的手令自然会到。您这一功干干净净，只不过那句‘一瓶补两日’也别忘了写，件件都要工整细致才好，否则到了都监和赵王面前，我怕一时说漏了嘴……我本就是孤女，贱命一条不打紧，可要是给大人惹来麻烦，怕是要死不瞑目？”

一亲从跨进门来，小兵忽然放下了碗，正正当在他面前：“想干什么？！这里是什么地方？看看清楚！”

院里几个辽兵站在一起，个个面露凶相，谁也没说话，就那么与拦路的人对峙，也不动手，就僵持着。

“都给我滚开！”发药人忽然大喝。

小兵不退：“甲字队领饭！军令，不得多贪，不得替领，也不许把自己的让给别人！”

校尉走近那人身后，比他高一头，阴影落在他头顶上：“我营里官兵还没死绝呢，轮不到你来大呼小叫。”

他夺下他手里的银瓶，丢进木盆里。

许知非把瓶子捡起来，放在案上摆正。

几个辽兵冲进院门，接着又是几个，一拨冲进伙房，一拨把伙房围起来，其中一个站到了门前，厉色道：“大人请！后帐收拾好了，您安心住下就行。”

他们把人带出去，那人的背影夹在许多壮汉之间就像只瘦弱的小鬣狗，弓着背，有些颓唐，脚步却稳，不肯服输。

许知非心想他不服输正好，惹点事出来，她才能快些见到耶律乙辛。

她叹了口气，拿起粥勺：“来吧，老规矩。”

官兵排着队领粥，队伍渐渐延伸到院门外，一路排到军帐那边。

之后日日如常，扣押在后帐的那个人也并没什么动作。

都监府那边也没人来问过，倒是怪了。

及至第八天，没见再有人来送药。

伙房锅盖掀开，白气卷了粥香涌出窗外去。

那小兵还是第一个来，先把空碗送到灶台边上：“昨晚巡到四更，之后便睡到刚才。醒过一次，翻身又睡了。从前是不行的，一躺下，就听见铃声。”

许知非看过他舌底，又翻了一下他的眼皮：“眼里没有绿的了，就是有些熬夜所致的血丝。”

她说得高兴，心中却有隐忧，该来的查问一直没来……

“今日减半。”她强笑了一下，给他装碗。

“我能喝整碗。”小兵精神爽利。

“你想睡进棺材里吗？”

小兵抬手挡了一下：“不不不，半碗就好，吃得少活得长。”

那校尉来时，正听见这句，停在院子里，翻开手里一本册子，看了半晌，点了两个人名。

一个装了粥正要喝，闻声便应，另一个进来搬空桶，走到灶前，听见喊名，还问火房里两个毒深的要不要再烧些热水洗脸。

校尉叫他们转身，亲自看了后颈，针孔已消得差不多了。

“可还有毒发过？”

两人都摇头。

搬桶那个想了想：“夜里饿醒过两回，但没再听见铃声。”

校尉转向许知非：“饿也算药效？”

“原先他们是不是都不知道饿？”

校尉低头细想，显然不大确定。

那个还没喝粥的端着碗，慢慢点头：“这么说来还真是。先前根本不知道饿，只知道到了时辰该吃饭，饱不饱也不知道，人昏昏沉沉的，吃了也没觉得有什么味道，就知道自己吃了，完成了吃饭这件事。”

“如今知道了？”许知非问他。

“是，知道。”

校尉又看册子：“那两个不适的如何了？”

小兵喝完碗里的粥，答道：“一个舌木，一个眼前发黑，停了两日，只送米汤和一点羊杂面。今早能认清人，但还不能走动。不算好全，得再看。”

校尉抬头看他：“不是说轻症七八日，今日第八日。”他说完又看许知非，“你到底行不行？”

许知非擦了一下脸上特意留着的灶灰，手背上的骨头硌得她脸生疼：“这不轻症成了，重症还没有？”

她将两个空碗另放到灶后：“治病不是军令，总不能叫所有人都照一个日子好。人跟人总归是有不一样的，这个这样能好，那个这样反而不好或好得慢，都很正常，大人也不必揪那没用的心。”

门外有别队兵卒经过，一面走，一面回头。

校尉合上册子：“传令，各队停药，银瓶全数缴来，按队造册。轻症照甲字队的法子分粥，重症单列，不准擅自领粥，不准外传！”

两个副尉握着棍子，领命出去。

不多时，营里各处传来喝令声，银瓶抬进门时，碰在木匣子里，叮叮当当直响。

许知非亲自提笔，用简体字把每个人喝了几顿粥，喝了多久药，全都记在伙房采买簿的背面。

字旁画着标记，谁眼里绿退了，谁只是不喊头疼了，都分得很清楚。

而这些兵将来都是她的。

她站在灶边，心是定的，她要看着他们一日日好起来。

校尉看她写完，目光落在了她脸上，半晌没有移开。

他把手里甲字队的册子还给她：“你想叫他们记你的恩，还是想叫我记你的恩？别说你只是路过，我不信。”

许知非抬起头来，她知道他方才在看他，而此时，这些他绝对看不明白的字就在纸上，他却没问。

“记恩，最容易忘，哪日好处给少了，粥熬得不香了，恩就成仇了。就记……就记谁让你们不好了就行。”

她说得坦荡，校尉没接话。

翌日，天还没亮，她还在柴堆里睡着，一块丙营的采买牌落在她手边。

实心木头咚的一声，她慢慢睁开眼。

“今日你去买菜，多买些，没人跟你去，自己扛回来。”

他说得疾言厉色，不大对劲，许知非坐起来，盯着木牌呆了一下，捡过来：“好。”

他没解释，她也没问。

城西水市，她已记了多日。

她一路问过去，走到桑干河边。

鱼摊很多，沿水排开，各家的采买船一艘艘都挂了旗子，停在石阶下。

她拎着一筐菜，很轻，走过一座木桥，远远便看见了陆昭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