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面那个特意近在她身侧，低声道：“诶，你确定能成？我虽知道你想活命，但你可不能为了自己活命害别人性命啊。旁人不说，我可是想活的啊，看在咱俩熟的份上，你偷摸着抬抬手？”

许知非撇他一眼：“我看起来很像恶人吗？”

另一个辽兵看着桶里渐渐满上来的粥：“呵呵，难说，万一呢？能好好活着，能日日吃饱，谁也不愿赌上性命到这儿来。这世上，想不到的事多着呢。”

许知非勺粥的动作有条不紊：“看来你们营里也不全是上得台面的。”

和面那个笑得无奈，双手扶着桶沿：“人都想活着，且想活得比眼前更好，很正常，也怪不得谁。”

“那你倒是心宽？”许知非留意了一下他的表情，哪里是真心宽，分明是无能为力，只能安慰自己。

她把粥桶装满，淡淡道：“好了，你们把锅拿来，拿小勺把粥分进锅里，每锅分量要一样，我先烧菜了。”

两人默默去做，她趁着间隙把解药搅进粥里。

第一日，没人觉得粥里多了什么，只听军令：不得多贪。

第二日，早前那个年轻小兵午间端着碗来领粥。

他是最早的一个，见四下无人，问许知非：“我若不再去领药，会不会死得更快？我方才可是死死睡了半个时辰，平日哪睡得着？不正常啊！”

“睡得着是好事，但这粥你别擅自加，也别把你那份让给别人，更别告诉外面的人粥里有什么。”

小兵捧着碗，半天才问：“意思是，吃这个粥，毒能好干净？”

许知非不答，低头给他勺粥：“你先把今日过完，别想着来日。没有今日的好，何来明日的好？别去计较旁人如何，你自个儿的身体，自个儿要心里有数，集中精神，自己个儿觉得好了，那便是好了。”

第三日，黑石城派来发药的人到了。

那人径直进了伙房，手里捻着个银瓶，碰了一下灶上的空碟。

许知非本在忙活饭菜，两个辽兵也在帮忙。

听见声音一响，他们一块儿停了手。

“甲字队今日没人领药。”那人说话语调朝天上扬，刻意走出一副漫不经心的姿态。

假的很。

没人领药，来厨房做什么？

肯定是不知从哪里知道了些事情。

是来找麻烦的。

许知非一边擦手，一边端详那张细眼粗眉的脸。

营中校尉随后赶来：“这位大人，军营库房潮湿，甲队的瓶塞都叫水汽浸了，正在外面晾，他们这两日都没用药，眼看着也并未毒发，大约也是无需再领了。”

窗上挂着一张白布，药痕没洗干净，像布面上绣的花。

那人就要看过去，许知非勺起一勺热水泼进盆里，白汽腾起来，她摘下白布包住盆沿，连盆带布端去墙边。

“大人恕罪，这鸡晨间杀的，要是再不烫，肉该有尸臭味儿了。”

那人盯着她：“一个烧饭的，敢在老子面前耍把戏？！”他一把扯走了她手里的白布。

“不敢不敢。”许知非若无其事，朝他行礼，把杀好的鸡提过来，放进热水里烫毛。

那小兵正好端了碗来，发药人看着他进门，院中也再无他人，直接把银瓶递给他。

“来得正好，这是你的，把前两日的量补上！”

小兵不知所措。

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校尉见状，一把夺回去，扔进旁边空盆里：“大人，要不这样，今日的药，营里统一封存。若有什么，就请都监直接发落到下官头上。下官手里的人，一个个没这药也练得挺好。”

那人冷哼一声，把银瓶捡起来，拔了塞，直接送到小兵嘴边。

“我们大人说了，这药，分量一点都不能少。你两日没进，今下便一次补全！喝！”

小兵脖子往后缩，许知非抬眼看了看：“大人可知里面是什么？”

那人大怒：“我不管里面是什么！我管的是你们必须按规矩行事！这药该用多少就得用多少！”

小兵不敢张嘴，手直抖，粥碗里有一只白瓷勺子，晃得叮当响。

许知非把鸡提起来，搁在木盆里：“他喝不下。”

鸡还冒着热气，她开始拔毛。

拔几下，手放进旁边清水盆里洗洗，又继续拔，时不时抬眼看那发药的人，眼里带笑。

那人目光从她脸上刮过去：“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大人口口声声按规矩来，那瓶塞一点，压半日是规矩。”许知非笑了笑，把鸡翻了个面，指尖捻掉皮上细毛，“如今大人却要他喝一瓶，是规矩改了，还是大人觉得丙营的官兵命不值钱可以随便糟践？都监大人可知道？”

“他已连日不曾用药，若发病伤了人，你担待得起？！”

“他两日没用药，却能好好站在这里领粥，大人到底在急什么？是药派不完回去没法交差？”

那人捏着瓶口，手背筋络直跳。

校尉没吭声，那眼神像是在观察她。

两个看守她的辽兵手里还抓着没择完的菜叶子，看看校尉，又看看那个发药人，又看看她。

那人把银瓶往小兵嘴边送了送，瓶口倾向他：“军中之事，何时轮到一个烧饭的婆娘置喙，还不快喝！”

许知非把鸡毛拔干净，整只鸡光秃秃，放在一边。

她拿起一个长木勺，伸到那小兵面前，动作形似举剑，勺子背面正好挡住瓶口。

“两日落下的饭也没谁敢一日补上的，何况是药？大人究竟是来送药的还是来索命的？”

“你怕是活腻！”那人转向她，大喝。

许知非仍是那副态度，对他的反应无动于衷，自己说自己想说的：“我本是捡回的残命，在此不过为了搏口回锅的旧饭，心中所念，有军里大人们一片善心。大人您若觉得这么喝得，是良药，能令大辽将士强健体魄，便自己先喝半瓶。大人若觉得喝不得，那凭什么要营中将士去喝？我死不打紧，但营里将士是大辽忠良，执戈从戎，守土安民。绝不能不明不白死在军营里！”

小兵低着头，身上一直抖，脸颊上的皮肉绷出了几处凹陷，可见牙都快咬碎了。

他想骂他，想打他，可迫于身份、地位，不得不忍着。

那人盯着许知非，手收回来，握紧了手里的银瓶：“你敢逼我试药？”

“大人若觉得不妥，那便写道军令吧。”许知非取出柜子里记菜账的纸和笔，放在桌面上，“大人只需写清楚，丙营甲字队，何人，奉谁之命，一次服下一瓶药，若有闪失，由谁担责。您写，校尉大人自会让他喝下去。”

“你这是给我下套！定是早做了手脚！”

“大人，我靠营里吃饭，总得知恩图报。这灶上还炖着菜，哪有心思来套你？”许知非把纸往他站的方向推过去，“大人还是快写吧，别耽误自己的差事。大人您自己破的规矩，若出了事，自然不能要我们来担着。”

那人一把扫开纸笔，墨汁泼到了案板上。

他抬手便要抓许知非的衣领，校尉横过一步，一把扣住了他的腕骨：“这里是军营，上下都是我的人，你一个送药的，手无令状，竟敢在我这里撒野叫唤，我看你是反了天了！我定要将你言行告到都监那里！”

热水盆里白气淡了很多，许知非把落在水里的笔捞起来，放回桌上：“我们有个兵，前几日，整瓶药喝下去，倒地时一声都没喊出来。大人要不去看看义冢上的坟包？那尸身挖出来，还能再验一遍，就是不知赵王那边知道了怪不怪罪？毕竟大辽百姓皆说他宅心仁厚，厉王家的小公主多亏他收留，是在他手里长大的。”

那人用力抽回手，腕上紫了一圈。

他揉了半晌，许知非已转过身去择菜。

“那份没名字的验状是你写的？”

许知非手上动作不停：“谁写的现在不打紧。最要紧的是大人您知不知道那些药会把人喝死。”

“末将也想知道大人是否知情啊。”校尉拍了拍手，门外几个辽兵忽然出现。

那人把白布揉成一团，往灶里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