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想象吗？有一天不会再有人因为癌症死掉，不会再有幼小的孩子失去父母，也不会有人因为老去而忘掉深爱的人……意识保存下来，所有人都可以拥有无限的时间。”

“我们再也不需要‘如果’这个词了。”

他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汇聚起来。

一群死者在共同描述一个从未降临的天国。

幸福、美丽、永不终结的新世界。

人类终于可以从死亡这个伴随整个物种诞生至今的阴影下逃出去。父母永远不会失去孩子，恋人不需要提前学习告别，人类拥有无限时间去学习、旅行，改正曾经犯过的错误。

今天来不及说出口的话可以留到明天，今年错过的事可以等到下一个百年。

“科学不会因为研究者死亡就停止。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留下的数据足够后来的人走得更远。我们这一代不成功，还有下一代；下一代不成功，还有再下一代。只要方向是正确的，总有一天——”

“我们将会抵达那个乐园。”

【通情达理】（困难：成功）——他们真的相信，至少现在依旧相信。承认“那些牺牲毫无意义”意味着承认自己的死亡毫无意义，同伴不是伟大的先驱、只是卑微的受害者。

“你应该比任何人都能理解我们。”

“为什么？”

“因为你正是那个「证明」，不是吗？”

说话的研究员朝他走近，周围的亡魂也在无声地靠拢。他们脸上的神情竟然相似得惊人，那种面对迟迟不肯领悟真理的孩子时温柔的耐心。让他本能性地感到胃部痉挛，因为白兰地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他的。

“但是，即便这种技术真的有一天被发明出来了，也不可能造福所有人吧。”

“保存意识需要设备，需要载体，需要维护，需要大量能源和医疗资源。谁有资格得到？谁先得到？有钱人？掌握技术的人？组织里那些等级够高的人？还是由某个委员会来决定什么人的人生值得继续？”

“技术成熟以后自然会普及。”

“假如一份载体只能救一个人，而有一百个人想活，谁来决定那九十九个人去死？如果可以永生的人掌握权力、资本、土地和技术，他们为什么要主动把自己的优势分给后来出生的人？而且、新生儿怎么办？”

“资源不会因为人不死就无限增长，人口却会。你们想象的乐园建立在一个很方便的前提上：只要消灭死亡剩下的一切问题都会自己解决。可如果永生最后只是让一小群人永远占据位置呢？如果普通人反而变成了可以替换的实验材料呢？你们已经见过一次了。”

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只是还没有听懂。”

另一只手从背后搭上他的肩膀。

飞川响意识到不对，想要甩开他们，结果直接撞进另一群亡魂怀里。除了黄昏别馆那次以外，他从来没有被这么多幽灵同时触碰过，冰冷的手臂一下从四面八方缠上来，另一只手腕也被握住，有有鬼从身后环住腰把他往回拖。这一幕太熟悉了。

“等——”

“别乱动。”

“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只是让你好好听完。”

“你还太小了。”

“对，你只是没有经历过我们经历的年代，所以才会这样想。”

他们开始把他往研究所更深处推，后面索性一拥而上，托着他的手臂、压住肩背，哄劝道：“别怕，我们会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你听……你总会明白的。”

【疑神疑鬼】（困难：成功）——他们不是要杀你。更糟。他们确信自己正在爱你，教育你，矫正你。

“乖孩子。”有鬼误以为他不挣扎就是服从，伸手摸他脑袋。

这一下确实把飞川响惹毛了。他挣扎着摘下【无名素戒】，所有压在他身上的力量一齐消失，但身体还保持着反抗时向后的劲道，一下失去支撑，整个人重重摔到地上。

他爬起身抬高手电，试图从重重叠叠的身体缝隙里寻找门框、墙角或者任何能够判断方向的参照物，看到的却只有一张接一张苍白的脸。

“我们不会生你的气，刚刚只是有点着急。”

……他找不到回去的路了。